小何那句话之后，小谭对他的了解加深了一层——不多，但足够了。他知道了小何的父亲是修无线电的，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小何对那些老式电器有着超乎寻常的熟悉感。那不是天赋，是从小耳濡目染积累下来的经验，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地下默默延伸，在地面上看不到任何痕迹，但支撑着整棵树的生长。

他没有再追问更多细节。小何也没有主动提起过自己的父亲。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默契——你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，我也知道你一些关于我的事，但我们都不需要把这些事摊开来反复谈论。它们就放在那里，像工具箱底层那些不常用的特殊型号螺丝刀，平时用不到，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，需要的时候伸手就能拿到。

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，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来到店里。不是硬件故障，是软件问题——系统崩溃，无法正常启动，里面有重要的工作文件需要恢复。小谭接过来检查了一下，判断是系统文件损坏，可以通过PE盘引导进入系统，把重要文件备份出来，然后重装系统来解决。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完成了文件备份和系统重装，测试确认一切正常后，把电脑递还给年轻女人。年轻女人接过电脑，打开看了看，确认文件都在，松了一口气，连声道谢，付了钱，抱着电脑走了。

小谭坐在工位上，收拾好工具，正准备处理下一台机器时，忽然注意到工作台的角落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不是店里的东西，不知道是谁落下的。他拿起来翻了翻，是一本手写的无线电维修笔记，纸张已经泛黄，边角有些卷曲，字迹工整而密集，记录着各种电子管收音机的电路图和故障排查方法。笔记没有署名，但从纸张的老化程度来看，至少是二三十年以前的东西了。

他拿着那本笔记，走到柜台前，问周林林知不知道这是谁的。周林林接过去翻了翻，摇了摇头，说没见过。他又问了一下在场的学徒，也没有人认领。他想了想，把笔记拿到了小何的工位上，放在他面前。“你看看这个，是不是你的？”

小何放下手里的烙铁，拿起那本笔记，翻了几页。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随意逐渐变得缓慢，翻到中间某一页时，他的手停了下来，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合上笔记，握在手心里，握得很紧。

“是我爸的。”

小谭没有接话。

小何低头看着那本笔记的封面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我以为早就丢了。”

“可能是刚才那个客户落下的。”小谭说，“她用的是笔记本电脑，但可能包里带着这本笔记。”

小何没有再说话。他把那本笔记放在自己工作台的抽屉里，没有立刻翻开看，只是放了进去，然后关上抽屉，重新拿起烙铁，继续修那台修到一半的收音机。小谭站在旁边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。他没有问那本笔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，也没有问小何的父亲现在在哪里。有些事情不需要问，就像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一样。它们只是静静地存在于那里，像那本泛黄的笔记一样，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出现，提醒人们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