贴吧的帖子活了三天。三天后,它被管理员删了。但有些东西,删不掉了。
五月七日,周一,二模倒计时50天
江临川是被老李叫去办公室的。这次不是表扬。
“坐。”老李没看他,低头翻着一模的成绩单,纸张哗啦作响。
江临川坐下。
办公室里很静,只有窗外渐大的风声。天气预报说,今晚有暴雨。
“江临川。”老李终于开口,声音很沉,“你知道全校现在怎么议论你和周林林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不收敛?”老李抬起头,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,“贴吧那个帖子,虽然是假的,但意思没错。你们现在的行为,已经在影响学校声誉了。”
“我们没有早恋。”
“有没有,外人不知道!”老李拍了下桌子,“校长刚找完我。周副局长的态度很明确:这种风气,必须刹住。不仅为了他女儿,也为了临江一中的名声。”
江临川没说话。
他看着老李桌上的教案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名字:周林林,江临川。
两个名字被圈在一起,像某种罪证。
“学校给你两个选择。”老李说,“第一,公开声明,你和周林林只是普通同学,没有任何越界行为。以后不再私下接触,所有交流仅限于学习,且有第三方在场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老李顿了顿,“停课反省。直到二模结束。”
江临川看着他。
“选吧。”老李把笔推过来,“签字画押,这事就翻篇。学校还能保你。”
笔很轻,但江临川没拿。
“老师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声明是假的,签了有什么用?”
“这是程序。”老李说,“程序对了,事实就不重要了。”
“那我不签。”江临川说,“我没做错,为什么要声明。”
“你……”老李气得手指发抖,“江临川,你以为你是谁?学校能捧你,也能毁你!你以为你一模考好点,就了不起了?就敢跟学校谈条件了?”
“我不是谈条件。”江临川站起来,“我是在告诉你,我和周林林之间,没什么见不得光的。”
“好,好!”老李指着门口,“那你等着。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!”
江临川拉开门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。
“老师。”
“又干嘛?”
“周林林没早恋。”江临川说,“她只是,没把自己当展览品。”
门关上。
走廊里,风声更大了。
下午3:00,旧厂房
江临川没等到周林林。
3:30,还没来。
4:00,雨开始下。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打在铁皮屋顶上,叮叮咚咚。然后变大,变成噼里啪啦的砸落声。
厂房里开始漏雨。水滴从墙缝渗进来,在地上汇成小水洼。
江临川坐在纺织机上,看着墙上的窟窿。
窟窿后面,是储物间。光线很暗,但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翻滚。
他摸出手机。
微信是空的。周林林的头像,灰着。
他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只发了三个字:
【在下雨。】
没回。
下午5:20,周家
周文斌把手机摔在桌上。
“关机了?”他问。
王秀兰缩在沙发角,不敢说话。
“好,好得很!”周文斌指着紧闭的书房门,“翅膀硬了,敢跟我玩失踪了!”
门内,周林林坐在书桌前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,是江临川的消息。
【在下雨。】
她看着这三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。
然后她把手机塞进抽屉,反锁。从书包里掏出另一部手机——那是她用压岁钱买的,藏在床垫夹层里。
开机。
微信里,江临川的头像一直在闪。
【在下雨。】
【周林林,在吗?】
【别怕,有事打我电话。】
【……】
最后一条,是十分钟前:
【贴吧的事,我摆平了。】
周林林看着这行字,胸口堵得慌。
她打开抽屉,拿出第一部手机,开机。
十几条未读消息,全是父亲的。
【林林,开门。】
【别逼爸做坏人。】
【你再不开门,我就叫开锁公司了。】
【……】
她看着这些消息,手指在“开门”两个字上停留。
然后她拿起另一部手机,拨通了江临川的电话。
下午5:45,旧厂房
电话响的时候,江临川正在修那台收音机。
他把天线线圈重新焊了一遍,信号好了很多,能收到隔壁市的交通广播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江临川。”周林林的声音,很轻,但很清楚,“是我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家里。”周林林说,“我爸把门焊死了。”
江临川动作一顿。
“焊死了?”
“嗯。”周林林说,“我妈说,是防盗链,从外面焊的。钥匙在我爸手里。”
厂房外,雨下得更大了。雷声滚滚,像坦克开过。
“你……”
“江临川。”周林林打断他,“贴吧的事,是你摆平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摆平的?”
“找了发帖的人。”江临川说,“是个校外混混,收了钱发的。我把他揍了一顿,逼他把后台记录删了。”
“你打人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没。”江临川说,“他不敢。我让他把聊天记录删干净,帖子也撤了。现在贴吧搜不到‘周林林’和‘江临川’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只有雨声,和电流滋滋的声音。
“江临川。”周林林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不该打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打?”
江临川看着厂房外的大雨。
雨水顺着破窗户流下来,在地上积成一滩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有些事,讲道理没用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回学校,跟校长说了。”江临川说,“我说,贴吧的事我处理了。但学校要是再逼我,我就把事情闹大。闹到教育局,闹到电视台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江临川说,“我只是告诉他们,我不是好欺负的。周林林也不是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“周林林。”江临川说,“你爸焊门,学校施压,贴吧造谣。这些,都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在怕什么?”
周林林没说话。
雨声,雷声,电流声,混在一起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“江临川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见你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周林林说,“但我出不去。”
“我去找你。”
“别来。”周林林声音很急,“我爸在楼下,而且……太危险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周林林沉默了。
然后她说:“江临川,你记得我上次给你看的,我房间的窗户吗?”
“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