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临川站在教室后墙前,看见自己的名字被钉在第487个坑里,像墓碑。
临江一中高三(1)班的教室后墙,贴着一张巨大的红榜。
从天花板垂到地面,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,像一张巨大的、正在渗血的网。最顶端是“周林林 728”,字印得又黑又粗,像一枚盖在所有人头顶的勋章。而最底下——
江临川 412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,然后抬起右手,用指甲在“412”上抠了一下。红色油墨沾在指甲缝里,像没擦干净的血。
前排传来压低的笑声:“看,江临川又在欣赏自己的‘宝座’了。”
他没回头,只是把手插进校服口袋。劣质涤纶布料摩擦着指关节——那里有一道两年前的旧疤,是他第一次跟父亲顶嘴时,被搪瓷杯砸的。
上课铃响了。
铃声不是平常的“叮铃铃”,而是电子女声的倒数:“距离高考还有102天。”
机械,冰冷,像丧钟。
上午6:20,操场
天还没亮透,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高三全体,蓝白校服在晨雾里连成一片,像等待检阅的囚犯。年级主任老陈举着喇叭,声音劈了叉:
“跑起来!跑出精气神!你们现在流的每一滴汗,都会变成考卷上的分数!”
队伍开始移动。脚步声、喘息声、还有压抑的咳嗽声混在一起。江临川跑在队伍最末尾,肺像要炸开。他抬头,看见教学楼每一层都亮着灯——那是高一高二的教室,他们六点半就要开始早读。
整个学校,像一台巨大的、永不停止的机器。
而他,是机器里一颗松动的螺丝钉,随时会被甩出去。
前排忽然传来惊呼。一个女生摔倒了,捂着胸口剧烈喘息。
队伍没停。旁边的人绕过她,继续往前跑。
老陈冲过来:“怎么了?能不能坚持?”
女生脸色惨白,摇头。
“扶她去医务室!”老陈对体育老师喊,然后转向队伍,“其他人——继续!不许停!”
江临川经过时,听见女生在哭:“老师,我胸口疼……”
“别娇气!高三了,谁不疼?”
江临川脚步顿了顿。那一瞬间,他想停下来,想扶她一把,想说“我送你去”。
但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:“走啊!”
他继续往前跑。
回头时,看见女生被架着往医务室走,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。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,把她照得透明。
他突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:蝉的幼虫要在地下埋十七年,才能爬出来叫一个夏天。
而我们呢?
埋十二年,就为了一张纸?
上午8:10,语文课
语文老师在讲《红楼梦》。
“林黛玉为什么葬花?”老师问。
有学生举手:“因为她多愁善感,对生命易逝的感伤。”
老师摇头:“不够准确。标准答案是:体现了封建礼教对女性的压抑,以及她对自由爱情的向往。”
江临川突然开口:“老师,可能她就是单纯觉得花落了可惜呢?”
全班安静。
老师推了推眼镜:“江临川,考试不会问你‘她觉得可不可惜’。”
“可这是她真实的想法——”
“真实不重要,分数才重要。”老师打断他,“坐下吧,别耽误时间。”
江临川站着没动。
老师脸色沉下来: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?在质疑教学?”
就在这时,第一排正中央的座位,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是周林林。
她坐得笔直,校服领子熨得一丝不苟,马尾辫扎得紧到看不见碎发。她的眼睛很静,静得像深秋的湖水,看他的时候,里面没有惊讶,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——
理解。
然后她转回去了,继续记笔记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规律的沙沙声。
江临川坐下了。
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,然后慢慢变红。
中午12:30,午休
班主任站在讲台上:“午休一小时,自愿留下自习。当然,我建议大家都留下——毕竟,时间是你自己的。”
没人敢走。
教室里静得可怕,只有翻书声。江临川盯着数学题,那些符号在眼前跳舞。他已经连续三天只睡四个小时。
同桌张伟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画了个哭脸:【我快死了】
江临川回:【死也要死在一本线上】
两人对视,苦笑。
前排传来很轻的啜泣声。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班主任走过去,敲了敲他的桌子:“要哭出去哭,别影响别人。”
男生捂着嘴跑出去。
班主任对全班说:“看到没有?心理素质这么差,怎么高考?你们要坚强,要扛得住压力!”
江临川看着那个空座位。
桌面上,用涂改液写了一行小字:“考不上,我就去死。”
字很淡,但很用力,划破了纸面。
他突然觉得,那个跑出去的男生,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下午5:30,放学
最后一节课结束,江临川收拾书包。
在数学书里,发现一张对折的纸条。没有署名,但他认得那个字迹——清秀,工整,每个笔画都像用尺子量过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手还疼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