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山家的,灶上这糊糊放凉了不好吃,我端走喂鸡了啊!”
姜蛮蛮从昏沉中被这道声音硬生生吵醒。
浑身滚烫,脑袋发闷,她费力睁开眼,入目是一片发黑的茅草屋顶,身下破竹床嘎吱作响,从墙缝灌进来的山风冷得都起鸡皮疙瘩了。
她抬手看了一眼。
短,小,嫩。指甲盖还没小拇指头大。
四岁,她成了个四岁的小丫头。
上一秒她还在华中农大实验室做蛊虫切片分析,高压灭菌锅炸了,白光一闪,再有意识就成了七零年苗疆大山里烧了两天高烧的女娃。
脑海深处涌上一股微弱的热流,像有一本绘满虫形的古籍在意识里掀开一角,又飞快合上,快到她根本看不清。
她还来不及辨认,一个瘦脱了相的小男孩冲到床前,慌忙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虚汗:“蛮蛮!你醒了!你烧了两天了,吓死哥了!”
六岁的哥哥,姜小虎。
灶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响动。
原身记忆零碎涌上来:贵州苗疆深山里的槐子寨,家有三间土坯茅草房。灶台上那个缺了口的陶罐是最值钱的家当,里头那半碗包谷糊糊,是小虎昨天磨了半天苞谷粒熬出来留给她退烧后吃的。
现在正被人端走。
“大伯娘!那是我留给我妹的!她还没吃呢!”小虎回过神来,撒腿就往灶房冲。
蛮蛮撑着竹床坐起来,头晕得天旋地转,赤脚扶墙一步一步挪过去。
灶房里,一个中年妇人正端着陶罐往门外走。身板壮实,面皮黑红,大伯娘,王桂花。
小虎挡在灶房门口,两条瘦胳膊张开拦着:“大伯娘你放下!那是我妹的饭!”
王桂花一只胳膊就把他拨开了。
六岁的孩子哪撑得住成年妇人的力气,趔趄摔在灶台脚下,后脑勺磕在砖沿上,闷响一声。
小虎没哭。
他咬着嘴唇,小拳头握得骨节发白,眼睛红红地瞪着王桂花。
王桂花颠了颠陶罐,抬眼看见蛮蛮摇摇晃晃站在灶房门口,满脸好心地开了腔:“哟,小丫头退烧啦?正好,大伯娘跟你说句实在话。你爹那腿废了,你娘那病拖不了多久,你家就剩你哥一个能喘气的劳力,养不活这一大家子。趁早把你送到山外找户人家,还能给家里换两斤粮,你哥也能多口饭吃。”
送人。
换粮。
蛮蛮站在门口,烧得迷糊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。
上辈子她在孤儿院长大,六岁被人领养,七岁退回来。后来又被领走一次,不到一年又送了回去。那种被当货物挑拣退换的滋味,两辈子受够了。
“大伯娘。”她开口,嗓子又小又哑,奶声奶气的四岁娃嗓音。
王桂花低头看她,一脸不以为意。
“糊糊是我哥给我煮的,你端走了喂鸡。”蛮蛮歪着脑袋,认认真真地问,“那鸡下了蛋,归我家不?”
灶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王桂花脸上的笑僵住了。她没料到一个四岁丫头片子能蹦出这种话来,恼羞成怒地嗓门拔高:“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!你娘没教你规矩?”
端着陶罐一手推开蛮蛮就走了。
推得不重,但蛮蛮这小身板连站都站不稳,直接被带倒,屁股磕在门槛上。
小虎连滚带爬冲过来:“蛮蛮!摔哪了?疼不疼?”
“没事。”蛮蛮揉了揉屁股,看着王桂花端着陶罐大摇大摆穿过院子的背影,一声不响地把这笔账记下了。
小虎蹲在她面前,颧骨凹进去的小脸上写满了不甘。他低着头不说话,拳头始终没松开。
“哥,带我看看爹娘。”蛮蛮拉了拉他袖子。
里屋,娘沈巧云侧躺在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