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星北在数据室里重算星门坐标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遍了。
第一遍,偏了零点四度。他以为是自己输入的时候手滑,重新敲了一遍参数,第二遍,还是零点四度。他坐直了,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又跑了第三遍。
还是零点四度。
零点四度,不大不小,在航行的容差范围边缘。正常的导航系统会直接忽略它,当作累积误差处理。但陈星北没打算忽略。他在星尘学院干了八年导航,八年里他学过一件事:数据不会撒谎,撒谎的是人。
数据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。隔壁工位的同事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:“星北,还熬啊?今天不是没什么活吗?”
“有。”陈星北盯着屏幕,头也没抬,说跑个数据。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,撂下一句行,别太晚。
同事走了。数据室的灯灭了一半,只剩他头顶那盏还亮着。他调出那组坐标的原始数据,把偏角的数值单独拎出来,一位一位拆开看。
零点四度。小数点后一位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把坐标系的精度调到小数点后十二位。
屏幕上的数字滚了一下,停住。
陈星北愣住了。
那组偏角数据,在小数点后十二位的地方,展开成了一段连续的字符串——不是随机数字,是有规律的排列。他把那段字符串抄在纸上,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读。
读到最后,他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那段字符串翻译过来,是两个汉字。
陆川。
陈星北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屏幕上的坐标还亮着,偏角数据静静地躺在角落里,像一行被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字,终于被人翻了出来。
他伸手,把坐标数据又跑了一遍。第四遍,偏角还是零点四度。但这一次,他看那组数字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误差。是有人把“陆川”两个字,编码进了星门的坐标系统里,编码的方式精妙到让所有导航员都把它当成误差忽略。只有把精度调到极限,才会看到那两个字。
他查了档案。星尘学院的建院档案里,第一条记录就是那组坐标的登记表,登记人签名那一栏,空白。第二页只有一行字:“此坐标指向的星门,为建造者预留,非授权不得启用。”落款没有名字,只有一枚印章,印章的图案,和学院大礼堂那幅画像下面刻的字,是同一个图形——星门开启者的标记。陈星北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明白,那组偏角数据不是误差,是那位建造者留给后来人的话。他把话说得极轻,极隐蔽,像生怕被不该听的人听见。
陈星北是星尘学院第一批学生。他入学那年,学院大礼堂挂着一幅画像——一个年轻男人,站在星门前面,背对着所有人,只留一个背影。画像下面刻着一行字:“星门的开启者。”
没人见过那个人的正脸。有人说他是传说,有人说他早就离开了银河。但所有人都在用他留下的东西——星门网络、联邦航线、星际学院。陈星北用这套系统算了八年星图,从来没有想过,那个人的名字,会被编码在坐标系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