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敢奢谈荣华富贵,深知在缺乏背景靠山的环境下,出头之日尚远。
对于林志超而言,首要任务并非暴富,而是先挣得立足的第一桶金,让家人脱离苦海,安稳度日。
1946年,暮夏。
港岛西环。
此时节分,暑气蒸腾,连空气都透着黏腻的燥热。
这地段,在当年还算不得繁华中心。
若是放在后世,商业重心早已东移至湾仔与铜锣湾一带,如今的上环、西环,多是仓储码头堆积如山的旧景,略显冷清。
林志超立于保德街某处骑楼阴影之下。
他衣着笔挺,身姿挺拔,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精气神,哪里像极了那些衣衫褴褛、满面愁容的逃难者?
指尖捏着一张微皱的纸条,他反复确认了地址,又瞥了一眼——墨迹清晰,未被汗渍晕染。
这就对了。
他抬脚,跨入那幽深的廊道。
眼前景象,是这座岛屿人 增后的缩影。
狭长的过道两侧,墙壁挂满了生活琐碎,墙角堆叠着家当。
虽显拥挤,却并不凌乱脏污,反倒有一种顽强的秩序感。
这说明住在这里的人,即便身处逆境,也未彻底放弃对生活的尊严。
孩童在狭窄空间里追逐嬉戏,妇女们抱着婴孩,蜷缩在角落歇息。
这般光景,预示着未来数年,这股涌入的人口洪流不会停歇。
毕竟,接下来的日子里,还有上百万同胞要挤在这弹丸之地。
路过这里的难民营居民,目光落在林志超身上,眼神复杂。
有羡慕,也有警惕。
拥有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屋檐,是此刻他们最大的奢望。
这所谓的“骑楼”
,不过是个心理安慰。
暴雨倾盆时,狂风裹挟着雨水倒灌进来,雷声轰鸣震耳欲聋,他们只能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,在黑暗中无声祈祷,盼着老天爷早点消停。
她们心底最朴素的愿望,不过是男人能早日谋得一份生计。
只要有了钱,哪怕是一间漏风的木屋,甚至是多人合租的逼仄小屋,都能让一家人露出笑脸。
毕竟,在那一年,有个真正的家,已是极奢侈的念想。
林志超拾级而上,来到二楼。
脚步顿住。
问题出现了。
他并不知道那位“表哥”
具体住在哪一户。
记忆中,这位远房表亲曾在香江立足。
前些年局势动荡,香江陷落,他便带着妻女回到老家乡村避难,靠种田度日。
直到去年,风声稍缓,这一家子便匆匆重返香江。
林志超手中的地址,正是从老家父母转寄来的书信中得知。
他是抱着极大的期望找上门的。
同宗同源,又是亲戚加乡邻,在外漂泊之人,本就讲究个抱团取暖。
若能被收留,便不必再尝露宿街头的苦楚。
“挨家挨户去敲?太慢。”
“不如直接喊。”
念头刚起,声音已脱口而出:
“高福哥!李高福!”
话音未落,两侧房门接连洞开。
林志超心头一紧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以为会被当作乞丐驱赶,或是泼出一盆冷水。
“后生仔,嚷嚷什么?”
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探出头,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。
旁边的大婶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,上下扫视:“你找李高福?你是他什么人?”
戒备之意,溢于言表。
好在,林志超模样周正,衣着体面,双手空空,并未拖家带口,也不像是来蹭吃蹭喝的穷酸难民。
众人的敌意稍微收敛,并未厉声呵斥。
林志超刚要开口解释,身旁不远处的一扇门,“吱呀”
一声开了。
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出现在门口。
林志超眼中瞬间亮起光彩:
“表嫂。”
那挺着四五个月身孕的女人,怀里牵着个五六岁的丫头,正是李高福的表嫂陈淑芳。
她怔住了,狐疑地打量眼前人:“你哪位?”
林志超脑子转得飞快,立刻堆起笑脸:“表嫂忘了?我是林云之家的志超啊,高福哥表弟。
我爹以前教过书,前几年回村避难时,咱们还同桌吃过饭呢。”
一番连珠炮似的报家门,把亲戚、师生两重关系死死钉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