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宝站在沅州城头,望着东方。
东方的天际线处,缕缕黑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勾勒出粗细不一的墨痕——那是清军营寨升起的炊烟。他默数了片刻:东面芷江方向至少十五道,东北面便水驿方向七八道,东南面罗旧驿方向也有五六道。每一道烟柱代表一支千人或数千人不等的队伍。蔡毓荣将五万大军分驻三路,互为犄角,把沅州城围得铁桶一般。
身后的沅水滔滔北去,汇入辰水后直奔辰州。两岸山峦起伏,层叠如海。这里的山河,马宝再熟悉不过。
沅州地处武陵山脉南麓、云贵高原东部余脉延伸地带,北有武陵山系横亘如屏,东南有雪峰山脉盘踞如龙,沅水自西南向东北穿城而过,沿途切割出深深的河谷。地势四周高、中部低,整座城就坐落在武陵山和雪峰山之间那个狭窄的河谷盆地里。从东面来犯,必经芷江——那里扼守着潕水河谷的咽喉,两侧山崖壁立,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。马宝的斥候曾夜探过那片山谷,回来禀报说:“那地方,放火烧山都能熏死一半。”
“将军。”胡国柱派来的联络官登上城头,抱拳道,“夏将军已在贵阳城西完成了第二道防线的布设,胡将军请您务必再守十天。十天后,陛下在贵阳的布置就能完成。”
马宝没有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蔡毓荣这次来势汹汹,”联络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,“前前后后至少五万人马,咱们只有六千。”
“六千够了。”马宝转过身,目光平静,“不是要打赢,是要拖住。”
拖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从大西军打到吴周,从四川打到湖南,从来只有他追着别人打,什么时候被人追着打过?但这一次,他心甘情愿。那个少年天子在衡州给他画图时说过的话,每一个字都烙在他脑子里——“依托地形,节节抵抗,能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打不赢的仗,硬打是送死。送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他铺开舆图,手指在芷江与沅州之间的山峦间缓缓划过,最后停在一个标注着“倒马坡”的地名上。
“柯三畏。”他唤道。
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应声上前。此人姓柯名三畏,原是大西军旧部,跟了马宝二十余年,忠勇沉稳,在军中素有“铁塔”之称。马宝指着倒马坡的位置,沉声道:“你带一千人,去城东三十里的倒马坡设伏。那里山道狭窄,两侧都是陡坡。清军从芷江来,必经此地。你埋伏在两侧树丛之中,等我信号,杀他一阵,然后立刻撤往西面的花山寨。”
“遵命!”柯三畏抱拳而去。
清廷在湖广绿营的驻军本就有限。沅州协驻军额定不过六百九十人,加上辰州协、靖州协等各处分散兵力,湘西一线的绿营总兵力不及三千。蔡毓荣此次带来的五万兵马,实际上是从武昌、荆州、常德等地拼凑来的汉军旗和绿营精锐,并非本地驻军。为了供给这支庞大的军队,清军从湖广腹地经辰州沿沅水而上设立了一条绵长的补给线,粮船、饷银源源不断地溯江而来,辰州因此成了湘西最大的后勤集散地。
马宝对此一清二楚。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蔡毓荣五万大军的正面碾压,但沅水两岸千沟万壑的地形给了他周旋的余地。芷江至沅州一线——武陵山脉与雪峰山脉交错的夹缝地带——是湘西地形最复杂、最利于伏击的所在。那些隐藏在密林深处的山间小径,是苗族、侗族猎户和采药人世代穿行的捷径,清军的斥候根本摸不透。马宝早年在大西军中转战川黔时,曾在这一带驻防过数月,每一条山路的走向、每一处山涧的深浅都印在脑子里。这份地利,是蔡毓荣用多少兵马都买不来的。
当夜四更,倒马坡。
深冬的湘西山间,寒气如刀。埋伏在两侧山崖上的周军士兵冻得瑟瑟发抖,枪管上结了一层薄霜,但没人敢生火取暖。篝火会暴露位置,暴露位置就是送死。
柯三畏趴在草丛里,眼睛死死盯着东面的山口。他的手边摆着一面铜锣,那是马宝交代的信号——锣响为号,伏兵齐起。
东方的天际微微泛白时,马蹄声终于响了。
先是一阵稀稀落落的散骑,约莫百余人,举着火把在前方探路。清军吃过周军地雷的亏,如今谨慎了许多,斥候散布在山道两侧,一寸一寸地搜索前进。柯三畏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那些斥候从他藏身的草丛外五丈处走过,没有人发现异常。
半个时辰后,清军主力到了。
火光如龙,蜿蜒在山道上,一眼望不到头。这支队伍约摸三千人,前队是火器兵,后队是长枪兵和刀牌手,中间夹着辎重车队。前锋旗下打着一面大旗,上书一个大大的“赵”字。
赵应元。蔡毓荣麾下悍将,山东人,弓马娴熟,以骁勇着称。
柯三畏按捺住心跳,看着赵应元的队伍从山下鱼贯而入。山道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,队伍在山谷中拉出一条数里长的纵队。前队已经过了倒马坡的正中,后队才刚刚进入山口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他猛地敲响铜锣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锣声在山谷中炸响,石壁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回声,如千万面铜锣同时鸣响。
两侧山崖上的树丛同时晃动,无数火把亮起,火枪齐发。箭矢从高处倾泻而下,滚木礌石带着沉闷的轰鸣翻滚坠落。清军猝不及防,瞬间大乱。有人被击中落马,有人惊慌失措地往路边躲避,有人朝山崖上胡乱放枪。
赵应元勒住战马,大吼一声:“不要乱!列圆阵!盾牌手在外!”
但山道太窄了。三千人被卡在一条几里长的夹道里,前后不能相顾,左右无处闪避。盾牌手勉强举起盾牌,但滚木从高处砸下来,盾牌也挡不住。十几匹马受惊嘶鸣,在人群中横冲直撞,踩死踩伤无数。
柯三畏站在高处的树丛中,冷静地指挥火枪手轮番射击。这种居高临下、三面夹击的阵型,正是他从马宝那里学来的——不,准确地说,是马宝从那个少年天子那里学来的。三日前马宝在沙盘上推演此战时,曾专门画了一张伏击图:两翼交叉火力封锁出路,正面以弩手压制敌军头领,尾部由火枪手阻断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