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——”

“百年信誉”的黑底金字牌匾砸在青石板上，硬生生断成了三截，金箔剥落，深深陷进污浊的泥水里。

沈清姝站在暗堡高台的铁栅前，冷眼俯瞰着前街那场彻底的清算。

下方，大靖曾经首富的体面正在被一块块剥离。暴民的推搡与抢掠退去后，真正致命的恶犬才开始露出獠牙。京城商会里那些曾对着严崇鹤俯首称臣的大户和债主们，此刻红着眼，将这位昨日还不可一世的老人死死堵在了一条没有退路的死巷中。

严崇鹤平日里那身彰显位格的紫金团花绸缎外衣，已经被数十双手扯成了破布条。不知是谁抓起一把烂菜叶糊在他脸上，他跌坐在泥泞里，双手拼命护着怀里最后几个空匣子。

“还钱！你这老狗把钱藏哪了！”一个胖掌柜一脚踹在严崇鹤的肩膀上，鞋底碾过那张混着泥污的老脸，“老子在你们汇通存的两百万两底仓！拿你的命来抵！”

严崇鹤喉咙里发出类似于濒死老狼的抽气声。他没有还手，也没有怒骂，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阴云，如丧考妣。他引以为傲的商会网络、百年底蕴，在这个下午，连同他身为人的最后尊严，被绝对的资本碾得粉碎。

高台上，风口灌进来的寒气很重。

姜若水站在沈清姝身侧两步远的地方，手里端着一个青铜火盆。盆里的炭火烧得很旺。

她没有低头去看巷子里那个在泥水中翻滚的父亲，而是平静地翻开手里那本厚厚的严氏族谱副卷。没有任何停顿，她将族谱一页一页撕下，丢进火盆。

火舌迅速卷上纸张，发出轻微的剥裂声。橘红色的光映在姜若水那张枯槁却没有表情的脸上。

“毁掉一个自视甚高的人，杀了他太仁慈。”姜若水看着化为飞灰的名字，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，“让他一无所有地活着，看清自己其实是个连草芥都不如的废物，才最登对。”

沈清姝转过视线，看着火光在铜盆里渐渐黯淡。

“浮生阁的账房，还缺个能统筹全局的脑子。”沈清姝语气冷淡，“你若留下，西域商道的权限归你。”

姜若水摇了摇头。

“这京城的金银，腥气太重，我已经闻够了。”她将最后半本族谱全部扔进余烬里，伸手拂去袖口沾染的黑灰，转头看向沈清姝，“借我一匹马吧。不用好马，越瘦越好，能走到西城门就行。”

没有行囊，没有盘缠。

半个时辰后，一匹瘦马驮着一个孤单的背影，独自向西域商道走去。大靖再无首富之女姜若水，只有一条斩断了所有父权枷锁的无名游魂。

顺着高台阶梯往下，沈清姝推开了暗堡地室厚重的石门。

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金属腥气。几百个沉香木箱挤占了地室大半的空间。有些箱盖在搬运中被震开，借着四周墙壁上摇曳的烛火，里面码放得严丝合缝的官银和带有皇家暗纹的金砖，折射出大片冰冷刺目的光。

萧璟渊正坐在一口装满暗金的木箱上，手里把玩着那个带有苦药异香的三房账匣。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繁复的王府锦袍，只披了一件不起眼的黑氅。

“裘如海被暴民踩成肉泥，汇通后院只剩下一堆废铁。”萧璟渊将账匣扔到一旁的桌案上，“萧鸿屹和内库那帮阉党就算再蠢，也知道这笔钱是被黑市生吞了。”

沈清姝走到一口箱子前，指尖滑过一块暗金飞鱼牌的边缘，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冰冷。

“这是掀桌子的代价。”沈清姝转过身，直视萧璟渊，“天量暗金归仓，浮生阁从今天起，彻底暴露在皇权的凝视下。外面的水路陆路一定已经被龙鳞暗卫封死。这时候谁把手伸出去，谁就会被夜枭咬断喉咙。”

萧璟渊挑了挑眉：“所以你打算按兵不动？”

“不。”沈清姝眼底划过一抹没有温度的寒光，“外界金融秩序崩溃，内部吞下这么多现银，必定会引发消化不良。这几日暗堡最高级别戒严，我要用这笔钱，把那些管不住贪欲的烂肉，一点一点剔干净。雷霆稳固内部，才能接下天听的雷霆之怒。”

地室外围的通道里，沉闷的搬运声不断。

段墨尘靠在承重柱的阴影里，冷眼看着几个戴着斗笠的外围杂役将最后一批木箱送入金库核心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