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堡密室深处,连风都透着股陈旧的铁锈味。墙上的牛油火把燃烧着,不时爆开几点灯花。
沈清姝坐在一张巨大的樟木案台后,修长的手指在红木大算盘上飞速拨动。珠子碰撞的木质脆响,在逼仄的空间里连成一片细密的骤雨。
案台上堆着一尺多高的交割底单,全是用真金白银换回来的废纸。
“咯吱”一声,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。
楚天阔像一道没被光照到的影子,无声无息地闪进密室。他身上的黑衣还带着隐市下水道里腐败的湿气。
“如何?”沈清姝没有抬头,左手依旧在账页上翻飞,右手算珠不停。
“悬壶居的戚银雪卡死了价。”楚天阔站在两步开外,声音平板得像在背诵死囚名录,“六百两现银,少一个铜板不给药。贺兰辞把头磕破了也没拿到那味百年护心散。”
算盘声骤停。
沈清姝抬起头,手指压在最后一颗算珠上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悲悯,只有算计筹码时的冰冷锋芒。
“百年护心散,能吊先天心疾的一口生机。”她屈起食指,在账本上敲了两下,“贺兰辞被王福海当成试探的肉饵扔出来,已经是半个死人。此刻他唯一的软肋露出来了。”
“要属下去悬壶居把药抢来?”楚天阔手握住了剑柄。
“强抢那是落草的土匪。”沈清姝冷笑一声,拿起沾了朱砂的毛笔,“让人去把悬壶居外围的暗哨摸清楚。今夜,我要连药带悬壶居的命脉,一起收进浮生阁的盘子里。只要药到了我们手里,贺兰辞为了他妹妹,就算是夜枭的祖宗牌位,他也得给我砸了。”
楚天阔点头,转身退入阴影中。
日头升到中天,深秋的阳光被大内皇宫的高墙切割成规整的方块。
阴冷的夜枭暗阁里,连阳光都照不进这扇半掩的窗棂。
王福海靠在紫檀木太师椅里,手里缓慢地盘着一挂油光水滑的菩提佛珠。佛珠摩擦的轻响,在这安静得渗人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薄九寂半跪在下首。他手背上那片被滚茶烫出的红斑已经起泡,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整个人像一截枯木。
“你是说,那个不知哪冒出来的苏暴发户,一口吞了十万两带朱砂暗记的汇票,全付了现银?”王福海尖细的嗓门里透着阴寒。
“是。属下试探过,此人毫无内力,举止粗鄙,是个纯粹的市井商贾。”薄九寂低着头。
“呵呵……”王福海停下手里的佛珠,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,“这天下多的是要钱不要命的蠢货。浮生阁藏了这么久,以为换个皮套子,就能把大内的脏水喝干净?那十万两,足够把他们这群耗子耗死在油锅里。”
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:“传话给严崇鹤,让他稳住盘子,按兵不动。既然饵已经咽下去了,咱们就坐在这暗阁里,慢慢等这头贪心不足的肥羊自己撑破肚皮。”
王福海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尽是成竹在胸的傲慢。他根本不知道,就在两个时辰前,急于抢功的严崇鹤已经彻底违背了他的指令,私自动用汇通总号的压舱银,将抛售的假账翻了整整四倍。
这口被他以为封死的铁锅,底已经被严崇鹤自己凿穿了。
两个时辰后,日影西斜。
暗堡密室里,沈清姝的眉头越锁越紧。
案台上的假账已经被她分门别类地拆成了几十摞。她手里的朱砂笔在羊皮纸上画出无数道红线,笔尖的墨汁因为干涸而显得凝重。
“甲辰三、甲辰八、乙巳三、乙巳八……”
她嘴里低声念着账单票号的尾数。这是她从十万两假账里摸出的规律——逢三跳五。内库做死账的连号特征,在她的算盘下无所遁形。
只要顺着这个规律往下剔除,严崇鹤强行加码抛出的那近四十万两虚空流水,就被一层层剥离出来。
但沈清姝的笔停在了一组数字上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算不平。
“严崇鹤抛了四十万两假账来抽干我的现银,这笔钱他绝不可能凭空变出来。”沈清姝将笔扔在桌上,闭上眼睛,手指用力按揉着突跳的太阳穴。强行推演数十万笔账目,让她的心智消耗极大。
“没有外部底单作对比,我圈出了他挪用资金的缺口,却不知道他拿什么东西垫了底。不知道底在哪里,就没法一把掐断他的命脉。”
就在这时,密室的空气中,不知不觉漫入了一丝极淡的雪髓沉香。
“苏东家算不出的死账,本王这里刚好有一笔。”
懒散却带着莫名压迫感的声音从暗道口传来。
萧璟渊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鸦青色长袍,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。这暗堡的机关重重,在他脚下却像后花园一样畅通无阻。
他走到案台前,手指一弹,一封被捏得发皱的信件稳稳落在一摞假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