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哗啦——”
石壁深处,暗河水流撞击青铜管道的闷响越来越重,水压震得脚下青石板都开始产生细微的共振。
墙角那座半人高的铜漏里,水珠“滴答”坠入石盆。半个时辰的倒计时,像一根不断勒紧的绞索,正一点点抽干这间地下账房的空气。
傅惊弦稳稳坐在红木账台后,低头吹开紫砂茶盏里的茶叶。
沈清姝没有看他。她蹲在满地的狼藉中,随手捡起一本厚重的总账,翻开。纸页翻动的干涩声,瞬间切入了沉闷的水声与漏刻的滴答声中。
她没有拨算盘。
目光扫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。大靖十六年四月,天字三号钱庄走账两万两,汇率折损一百三十两。同年五月,地字七号钱庄入账一万九千两。
一本账册看完,她直接丢在一旁,抓起第二本。
这根本不是常规的流水账。在这套飞钱迷阵里,四国钱庄的汇率差、各州府票号的时间延迟,甚至连季节导致的商船折旧费,全被碾碎了掺在数以万计的账目中。一笔现银,能在七八个空壳户头间反复横跳数十次。
要在半个时辰内徒手拆解这团乱麻,需要的算力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。
沈清姝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她的颈侧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,指尖因为高速翻阅,被粗糙的纸边划出几道细微的血口。血丝蹭在泛黄的纸页上,立刻被纸张吸纳。耳膜深处开始传来尖锐的嗡鸣,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,极度的运算正在疯狂透支她的心智。
时间在这无声的推演中被无限拉长。
同一片夜色下,落雪的皇子府内,梵音低回。
檀香的气息盖住了门外寒风的冷冽。萧璟然跪在蒲团上,手中念珠缓缓拨动,木鱼声敲得均匀且平缓。
“殿下。”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佛堂的阴影里,“永宁侯夫人去了汇通钱庄,签了死当换现银。另外,黑石巷的浮生暗堡传出异动,似有大笔资金将要出库。”
萧璟然拨动念珠的手指停顿了一息。
“侯府这艘烂船,终于漏水了。”他闭着眼,声音里透着悲天悯人的冷意,“传本王口信,即刻切断皇子府与侯府名下所有票号的银钞往来。哪怕是一文钱,也不许再流入大房的账面。”
“殿下,柳家那边若是急了……”
“那是佛祖该操心的事。”木鱼声再次敲响,萧璟然的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本王只看因果。这摊死水既然浑了,就让他们自己去挣扎。”
雪夜的寒风同样吹过了大内禁宫的红墙。
司礼监值房内,地龙烧得发烫。大内总管王福海正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,挑拨着琉璃灯罩里的灯芯。
一名穿着玄色紧身衣的夜枭密探半跪在青砖上,黑衣上融化的雪水滴落在地。
“四皇子那边断了侯府的银根。”夜枭密探压着嗓子,“浮生暗堡今夜有人强闯核心区,似乎要动用天量底金。总管,是否要拿人?”
王福海丢下银针,随手拿过丝帕擦了擦指尖。
“按住你的刀。”王福海连眼皮都没抬,“永宁侯府那几万两现银的亏空,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。咱家盯着的,是这笔钱沉底后,能扯出什么怪物。”
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:“让那帮地沟里的老鼠先咬一咬。等那笔失踪的巨资真正露出尾巴,才是咱们彻底锁死这片暗网的时候。”
暗堡账房内。
“滴答——”
铜漏里的水线,已经降到了刻度的最底端。
石壁后传来的不再是水流声,而是青铜闸门因承受不住水压而发出的刺耳“嘎吱”声。墙缝里已经开始往外渗水。
段墨尘按着黑金长刀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,肌肉紧绷到极致。
沈清姝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,她的眼底已经浮现出大片的血丝。
“阁主,算不平就歇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