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被控制住之后,方磊用约束带把他的双手固定在了方向盘上。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挣扎,那人只是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晨光,嘴唇闭着,没有再开口。
方磊从副驾驶座绕到车后面,打开后备箱看了一眼,合上之后回到陈山这边,低声说:后备箱空的。通讯模块拆下来了,车里面没有其他东西。
陈山点了下头。他保持着半蹲在副驾驶座门口的姿态,左手还搭在车门边缘。他的综合感知统合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扫描周围环境——山坡附近的声波和气流都没有异常,确认没有其他人跟进。
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那人忽然开口了。声音低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发出声音。
陈山看了他一眼。养殖场的油渍。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头靠在座椅上,视线从挡风玻璃上移开了。你们是哪个部门的?
陈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方磊从车后面走回来,拉开驾驶座的门,探身把钥匙拧到熄火位置。引擎的低鸣声停了,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。
方磊直起身来,拿出手机拍了几张车里车外的照片,然后打了一个电话。通话时间很短,几句话就挂了,他转过来对陈山说:那边派车过来接人。我们从这儿撤到下面路口等。
陈山站起来。他蹲了太久,膝盖弹了一下才直起来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拍了拍。
方磊在前面带路,陈山跟在后面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深绿色的车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车身上蒙着的那层灰尘照得亮晶晶的,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纹在光线里格外分明,像一条细长的蛇伏在玻璃表面。他没有多看,转回身继续走。
到了路口等了大约半小时,一辆涂着地方牌照的越野车从镇子方向开过来。下来两个人穿着便衣,跟方磊交流了几句就把那人从车上接走了。深绿色的车也被开走了,引擎重新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短暂地响了一阵,然后随着车远去消失了。
路口重新安静下来。方磊站在路边把刚才拍的照片传回了市局,然后收好手机,朝陈山抬了一下下巴。走吧,回去补觉。从昨晚到现在你基本没合眼。
陈山嗯了一声。两个人沿着土路往镇子方向走,晨光已经升得很高了,把地面上的露水蒸成了薄薄一层白汽。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透明的水珠,在阳光下反出细碎的亮光。陈山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,脚掌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重。方磊走在他旁边,没有催。
走到镇子口的时候陈山忽然开口了。那个通讯模块——你拆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上面的频率标识?
方磊的脚步慢了半拍。没有。模块外壳没有标签,是自制的。回去做技术解析才能确定。
陈山没有再追问。他走进镇子那条主街的时候包子铺已经开张了,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往外涌,带着面粉和馅料的气味。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团白汽,然后继续走。进了旅店之后他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,脚底板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,缓了一会儿才躺下来。枕头上有一股灰尘和阳光混合的气息,他闭眼之后没有立刻入睡,脑子里那条从山坳到养殖场的线还在重新走,他把今天凌晨的每一个细节从感知记忆中调出来,慢慢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
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上。窗外的日光逐渐强起来了,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墙面上留下一块明黄色的光斑。他合上眼睛的时候,那块光斑在他眼皮外侧留下一片暖融融的余晕。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光亮暗下去了一些,呼吸跟着慢慢放缓了。方磊在他隔壁的房间里,隔着那堵薄墙能听到他放水盆的声响和拖鞋摩擦地面的动静,几声之后就安静了。
陈山闭着眼,在即将滑入睡意的那一刻,脑子里最后剩下的画面是那道挡风玻璃上的裂纹——光线穿过玻璃的时候照在裂纹边缘,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点。他没有费力去分析那个画面,就让它自然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