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仙台烬,青云泥淖
痛。
蚀骨灼魂的痛楚如跗骨之蛆,缠绕着每一寸正在崩解的神魂。
诛仙台下,万劫缠身。我能感觉到自己千年修为正被寸寸撕裂,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,曾经清澈如琉璃的剑心布满裂痕,即将彻底崩毁。
“为什么?”我艰难地抬头,望向诛仙台上那道身影。
玄华,我的道侣,与我携手百年,共誓永生的男子。此刻他正站在那里,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,宛如我们初遇时那般清风霁月。只是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眸,如今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。
“因为你挡了路,琉璃。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事实,“天帝之位只能有一个。”
我凄然一笑,鲜血自唇角不断涌出:“百年情谊,皆是虚妄?”
“情谊?”他微微勾起唇角,那抹我曾痴迷的浅笑此刻却如最锋利的剑,刺穿我最后一丝希望,“修行路上,何来真情?你活了千年,竟还如此天真。”
话音未落,他抬手结印,诛仙台四周符文大亮,更猛烈的劫力如潮水般涌来。
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,我再也支撑不住,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。视线开始模糊,唯有那股不甘与恨意,在神魂即将消散之际愈发炽烈。
玄华,若有机会...若有来世...
意识彻底陷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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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冷刺骨的寒意将我唤醒。
我猛地睁开眼,剧烈地喘息着,仿佛刚从溺水的深渊中挣扎而出。诛仙台上万劫焚身的痛楚似乎还残留在神魂深处,但那彻骨的寒意却来自现实。
我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、散发着霉味的被子。寒风从破损的窗纸间灌入,吹得屋内唯一的油灯明灭不定。
这是哪里?
我艰难地撑起身子,浑身上下立刻传来阵阵钝痛。这不是诛仙台劫力造成的毁灭之痛,而是...某种更实在的肉体伤痛。
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,那是一双小巧、粗糙、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,绝非我原来那双修长如玉的剑仙之手。
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陌生的记忆碎片,疼痛欲裂。
云璃,青云宗外门弟子,年方十六,资质低劣,入宗三年仍停留在炼气初期。三天前因采摘灵草时“冒犯”了内门弟子柳依依,被其随从打成重伤...
青云宗?那不是下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宗门吗?我怎么会...
记忆继续翻涌,我猛地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——
我重生了。曾经纵横仙界的琉璃仙尊,如今竟成了一个下界小宗门里资质奇差、性命堪忧的外门弟子!
“吱呀——”
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。
“云璃,你醒了?”女孩约莫十五六岁,面容稚嫩,眼中带着关切与担忧,“快把药喝了,这是我刚从丹堂求来的...”
话未说完,门外传来一阵讥讽的嘲笑声。
“求来的?林小婉,你倒是会说好听话!明明是偷来的边角料熬的废渣吧?”
三个穿着青色外门弟子服的少女走了进来,为首的个子高挑,眉眼间尽是刻薄之色。她们的衣服虽也是外门服饰,但料子明显要好上许多,干净整洁,与我身上这件破旧不堪、还带着干涸血渍的衣衫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周婷师姐...”名叫林小婉的女孩脸色一白,下意识地将药碗往身后藏了藏。
被称为周婷的少女嗤笑一声,目光转向我,充满毫不掩饰的恶意:“云璃,命还挺硬啊,被打成那样都没死。”
我冷冷地看着她,没有回应。记忆中,这个周婷一直是柳依依的忠实跟班,三天前就是她带头动的手。
我的沉默似乎激怒了她,周婷大步上前,一把打翻林小婉手中的药碗。
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,浓郁苦涩的气味在狭小的屋内弥漫开来。
“啊!”林小婉惊呼一声,看着洒在地上的药汁,眼圈顿时红了,“这、这是最后一副药了...”
“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。”周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语气恶毒,“云璃,我劝你识相点,自己滚出青云宗。还有三天就是三月考核之期,你以为你还能通过吗?”
三月考核?
记忆再次浮现——青云宗外门弟子每三个月考核一次修为进度,连续两次不合格者,将被驱逐出宗。
而“我”,已经连续一次考核不合格了。这次若是再不过...
“瞧瞧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,”周婷的跟班之一,一个圆脸少女讥笑道,“修为炼气二层都不到,还受了这么重的伤,三天时间,就算给你再多丹药也来不及恢复了。”
“给她丹药?那不是浪费宗门资源吗?”另一个瘦削少女接话,“要我说,有些人生来就是烂泥,扶不上墙的。依依师姐心善,只是给她点教训,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...”
我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三人。
那眼神冰冷刺骨,带着历经诛仙台劫难而不灭的恨意与杀机,仿佛万年寒冰,瞬间冻结了空气。
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,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...”周婷似乎被我的眼神吓到,但随即恼羞成怒,“你看什么看!一个废物还敢瞪我?”
她扬起手,似乎想给我一巴掌,但对上我那毫无温度的目光,手僵在半空,竟没敢落下。
“哼,逞什么能!”她最终悻悻地放下手,色厉内荏地道,“三天后,我看你怎么死!我们走!”
三人狼狈地离开小屋,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。
屋内重新恢复寂静,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“云、云璃...”林小婉怯怯地开口,似乎也有些被我刚才的眼神吓到,“你没事吧?别担心,考核...考核一定会通过的...”
我看向这个唯一对“我”表现出善意的女孩,目光稍稍缓和。记忆中,林小婉是云璃在青云宗唯一的朋友,同样资质普通,经常受人欺负。
“谢谢你的药。”我的声音沙哑干涩,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林小摇摇头,蹲下身收拾打翻的药碗碎片,小声道:“可惜药洒了...我再想想办法...”
“不必了。”我轻声阻止她,“你先回去休息吧,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林小婉担忧地看了我一眼,但最终还是点点头,收拾好东西离开了。
屋内终于只剩下我一人。
寒风依旧从破窗灌入,但我仿佛感觉不到寒冷。诛仙台上的背叛与痛苦如火焰般在胸腔中燃烧,比起那焚心蚀骨的恨意,这点寒冷又算得了什么?
玄华...
这个名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刻印在我的神魂深处。
百年相伴,竟是镜花水月;情深意重,不过是步步为营的算计。最终换来的,是诛仙台上的万劫不复。
好一个“天帝之位只能有一个”!
好一个“修行路上,何来真情”!
恨意如毒藤般缠绕心脏,几乎让我窒息。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千年修行,我岂是只会沉溺于情绪之人?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,那么...
我缓缓握紧拳头,感受着这具虚弱身体里微弱的力量。
当务之急,是活下去。
按照记忆,三天后的考核,我必须达到炼气三层,否则就会被驱逐出青云宗。而以这具身体现在的状态——重伤未愈,修为仅有炼气二层初期,资质低劣——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更不用说,还有柳依依、周婷这些人的恶意针对。就算勉强通过考核,未来的日子也绝不会好过。
但,我别无选择。
被驱逐出宗门的外门弟子,往往下场凄惨。要么沦为散修,在资源匮乏中艰难求生;要么被魔修或邪派掳去,成为炉鼎或修炼材料;更甚者,可能直接死在荒郊野外。
我必须留在青云宗,至少在这里,我有机会获得修炼资源,有机会...重新踏上修行之路,杀回仙界!
深吸一口气,我忍着全身疼痛,艰难地盘膝坐好,尝试运转最基本的引气法诀。
然而,结果比想象中还要糟糕。
这具身体的资质之差,简直超乎想象。经脉滞涩,灵气感应微弱,丹田如同漏勺般难以储存灵力。别说三天突破到炼气三层,就是再给三个月,也未必能成!
更麻烦的是,体内的伤势严重影响了灵力运转。每次尝试引气入体,都会引发阵阵剧痛,使得凝聚起来的那点微薄灵力瞬间溃散。
一次,两次,三次...
汗水浸湿了我的衣衫,脸色愈发苍白。但我不肯放弃,咬牙继续尝试。
曾经的我,是千年难遇的琉璃剑体,天生与大道亲和,修行一路高歌猛进,不足千年便登临仙尊之位。何曾想过,有朝一日竟会为区区炼气期而挣扎?
这种落差,足以让心志不坚者道心崩溃。
但我没有。
诛仙台上的背叛早已将我的心志磨砺得如同万载寒铁。再大的困境,也比不上那一刻的绝望与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