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滨江县公安局大院里,雾气还没散尽,梧桐树叶子上挂着露珠,湿漉漉的。
一辆白色的桑塔纳警车停在办公楼下,后备箱敞开着,高阳正往里塞行李箱和勘查设备。
李向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手里夹着半截烟卷,站在车边看着徒弟,满脸的不乐意,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林奇,你想好了?”
李向吐出一口白烟,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,“这次市局陈支队点名让你带队去参加省厅的‘技术大比武’,那是看重你,让你去露脸的,是政治任务!你倒好,要把这机会变成抓捕行动?万一搞砸了,比赛没名次,人也没抓到,这可是严重的违纪!”
“师父,没别的办法。”
林奇直起腰,把一份文件塞进公文包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李长河已经动身去省城了。你也看到了那张报纸,他要去的地方是省城北郊,那是工业区,流动人口好几万。咱们县局的显微镜倍数不够,只能看个大概,想分析那点微量锯末的成分,根本做不到。不定了罪,指不出具体方向,就算咱们知道他在省城,也是瞎猫碰死耗子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指了指车顶上的警灯:
“而且,咱们没有跨区域办案权。我要是直接带人去省城抓人,那是越界,省厅和市局都不会批。但如果是去‘比武’,顺便请求省厅专家协助分析物证,那就是‘技术交流’。这层窗户纸,得捅得有技巧。”
李向沉默了。
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,烟头明灭,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。他当然知道徒弟说得对,但作为师父,他更担心林奇的前途。这小子刚转正提干,要是背个处分……
半晌,李向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。
“行。”
李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硬塞进林奇的夹克口袋里。
“这里面有两千块钱。一千五是队里的经费,五百是我自己垫的。穷家富路。到了省城,别抠搜的。该请客请客,该送礼送礼。省厅那些专家眼界高,别让人看扁了咱们滨江。”
“还有。”
李向伸出粗糙的大手,重重地拍了拍林奇的肩膀,眼神变得狠厉起来:
“要是真碰上那个畜生,别手软。出了事,师父给你顶着。大不了老子这身皮不穿了,也不能让那孙子再祸害人!”
林奇心里一热,感觉眼眶有点发酸。他深吸一口气,站直身体,给李向敬了个标准的礼。
“放心吧,师父。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“滚蛋吧!”李向挥了挥手,转过身去不再看他。
……
上午十点,桑塔纳驶出了滨江县收费站,汇入了前往省城的国道。
高阳负责开车,苏菲坐在副驾驶看地图,林奇在后座闭目养神,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。
四个小时后,桑塔纳驶入省城市区。
到底是省会。宽阔的马路上,红色的夏利出租车满街跑,无轨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缓缓驶过。路边的广告牌上画着时髦的“春兰空调”广告,行人的穿着也比县城光鲜亮丽得多。
“林哥,咱们直接去招待所报到吗?”高阳看着地图问道,“报到截止时间是下午五点。”
“不。”
林奇看了一眼手表,指针指向下午一点半,“先去省公安厅技术处。咱们打个时间差。”
省公安厅技术大楼坐落在市中心,是一栋五十年代建的苏式风格灰色大楼,高大、厚重,门口有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岗,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庄严感。
林奇让高阳把车停在路边的划线区,带着两个实习生走过去。
“干什么的?”门口的武警拦住了他们。
林奇掏出警官证和那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,脸上堆起那种基层民警特有的、谦卑又热情的笑容:
“同志,辛苦了。我们是安南市局来参加全省大比武的。有个急件想先送给技术处的领导过目,怕耽误了明天的比赛。”
武警仔细检查了证件和文件,又看了看林奇那身风尘仆仆的打扮,挥手放行。
进了大楼,高阳和苏菲明显拘谨起来。这里来来往往的警察,肩章上的警衔都比他们高一大截,而且走路带风,眼神自信,那是省厅精英特有的气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