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刷器“吱嘎”一声,艰难地刮掉挡风玻璃上的一层泥浆。
刚过中午,但这302国道上昏暗得像是傍晚。
前面又堵了。一辆拉煤的“大东风”趴在路中间,黑烟突突地冒,司机正光着膀子在底下修车。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上全是厚厚的煤灰,风一吹,那灰就往车缝里钻,呛得人嗓子眼发痒。
这就是93年的国道,乱,脏,但是热闹。
白色的桑塔纳夹在一堆满身泥垢的大货车中间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把窗户摇上去。”
林奇皱着眉,把刚脱下来的警服外套团成一团,塞到了座位底下。他现在身上只剩那件灰扑扑的夹克,领口敞着,看着跟周围那些跑车的倒爷没什么两样。
“林组长,咱们这是要……”
后座的高阳推了推眼镜。他那身崭新的实习警服穿得一丝不苟,风纪扣扣到了下巴,这会儿正如坐针毡。
“脱了。”
林奇没回头,一边盯着前面的路况,一边说道,“把那身皮脱了。眼镜也摘了。”
“啊?”高阳一愣。
“你看这外面。”
林奇指了指窗外路边的一排简易平房。那些挂着“加水”、“吃饭”、“住宿”牌子的小店门口,蹲满了抽烟的司机和浓妆艳抹的女人。
“这种地方是三不管地带。你穿这身警服下去,就像在脑门上贴个‘我是雷子’的条,还没等你张嘴,嘴里有点实话的人早就跑光了。”
高阳脸上一红,虽然心里觉得这是违规,但看着窗外那混乱的景象,还是乖乖地把外套脱了,摘下金丝眼镜,瞬间从“斯文败类”变成了“高度近视”。
车子终于挪到了那家挂着“老马饭店”招牌的平房前。
说是饭店,其实就是几间油毡布搭的棚子。门口的大铁桶里煮着羊骨头,那股膻味混着柴油味,直冲脑门。
三人推门进去。
屋里光线很暗,地上全是烟头和踩扁的易拉罐。几个司机正踩着凳子喝二锅头,划拳的声音震天响。
老板老马是个秃顶,围裙脏得看不出本色,正拎着把大勺在锅里搅和。
高阳想表现一下。
他几步走过去,虽然没穿警服,但那股子警校里练出来的正步劲儿还在。他从兜里掏出实习证,往满是油污的桌子上一拍,板着脸,用一种审讯的口吻喝道:
“老板!警察!问个事儿!”
这一嗓子,中气十足,跟唱戏似的。
原本喧闹的饭店瞬间安静了一秒。
那几个划拳的司机筷子一停,斜眼看着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年轻,眼神里满是戏谑。
老马手里的勺子都没停,只是瞥了一眼那个证件,脸上露出一种混迹江湖特有的、油滑又敷衍的笑:
“哟,领导。我不都跟之前的同志说过了吗?那两外地人早走了。我这就做小本生意的,一天来往几百号人,真记不住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继续炒菜,勺子敲得锅沿当当响,根本没把这毛头小子当回事。
高阳僵在原地,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态度!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!”
“义务?”
老马头都没回,“我还要炒菜呢,菜糊了你赔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