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县人民医院,太平间。
这地方在地下二层,常年见不到光。哪怕外面是三十几度的高温天,一下到这儿,阴冷气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空气里只有两种味道:福尔马林,还有尸体解冻后的腥味。
“滋啦——”
法医老刘手里的剪刀划开了死者身上那件早已湿透的红色呢子大衣。
布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有些刺耳。
李向站在在那儿抽烟,这是唯一能压住那股味道的办法。林奇戴着口罩,手里拿着记录本,眼睛盯着解剖台上的那具女尸。
尸蜡化的尸体像一尊灰白色的雕塑,僵硬,浮肿。
“衣服扒下来了。”
老刘把那件沉甸甸的大衣扔进托盘里,那是证物。
“这是早些年的‘列宁装’款式。”老刘是个老把式,眼毒,“这种双排扣、大翻领的呢子大衣,七八十年代流行。但这料子……”
老刘搓了搓衣角,“这是纯羊毛的,不是现在街面上那种化纤货。这衣服当年得要小一百块钱,还得有侨汇券才买得着。”
“那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?”刘刚插了一嘴。
“未必。”
林奇走上前,用镊子挑起大衣的内衬领口。
那里缝着一个白色的布条,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,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红色的印章字样:
【滨江县……团……服装……09】
“这是公家的衣服。”林奇说。
“滨江县什么团?”李向凑过来,“歌舞团?文工团?还是话剧团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林奇放下镊子,目光下移,落在死者里面穿的衣服上。
大衣里面,是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,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紧身练功裤。
这种搭配在93年的县城大街上并不多见。
“看这儿。”
林奇指着死者的脚。
刚才那双被胶带缠住的红色高跟鞋已经被取下来了。死者的脚掌有些变形,特别是大脚趾外侧,有一块厚厚的老茧,脚背弓起得厉害。
“这是常年跳舞留下的。”林奇做出了判断,“而且是练过芭蕾或者民族舞这种需要绷脚面的舞种。”
李向点了点头:“文工团的演员。这范围一下子就缩进去了。”
“还没完。”
林奇走到尸体头部,看着那张被尸蜡封住的面孔。虽然浮肿,但依然能看出这姑娘生前长得不错,眉眼细长。
他抓起死者的左手。
那只手很白,手指修长。指甲修剪得极短,几乎贴着肉,边缘打磨得非常圆润光滑。
最关键的是,在她的左手四个指尖上——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、小指——都有一层硬硬的茧子。
那不是干粗活留下的茧子。干粗活的茧子在掌心和虎口。
这层茧子只在指尖,小小的一块,像是个硬壳。
林奇又抓起她的右手。
右手完全不同。
右手的指尖柔软、细腻,没有任何茧子。但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侧面,有一道浅浅的凹槽,像是常年握着什么细长的东西磨出来的。
“左手有茧,右手没有。”
林奇放下死者的手,摘下手套,“指甲剪秃,是为了不影响按压。左手按弦,右手持弓。”
“她是拉小提琴的,或者是中提琴。”
李向的眼睛亮了。
这年头,县城里会拉小提琴的人,那是凤毛麟角。
“文工团、红大衣、红色高跟鞋、拉提琴。”
李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又上来了:
“刘刚,马上联系县文工团。问问他们这几个月有没有失踪的女演员,特别是拉小提琴的!”
“还有,查一下这件编号09的大衣到底是谁借走的!”
……
一小时后。
刑侦大队会议室。
刘刚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,脸上带着那种破案在即的兴奋。
“李队!林奇!查到了!”
刘刚把纸往桌子上一拍:
“县文工团确实有个拉小提琴的女演员失踪了。叫苏晓,今年24岁。”
“根据团里的记录,她是今年三月八号,也就是妇女节演出之后失踪的。团里一直以为她是跟那个广东来的大款私奔了,因为那是她当时正在处的对象。”
“私奔?”林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,“团里没报警?”
“没报。那年头演员跟大款跑了这种事不少见,属于作风问题,团里嫌丢人,就把这事压下去了,对外宣称她是停薪留职去南方下海了。”
刘刚指着那张传真上的照片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