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东屋里的灯还亮着。沈知薇从暗格底层取出那方块拓片,摊在案上,四角压了镇纸,漆痕吃进纸里,红里带青,缺角那道断口在灯下泛着一点糙光。
萧衍立在窗边,手里转着半片乌木牌,没催她。牌在指间转了三圈,停住。
“对官印。”她先开口,“箱子角上那方漆,是拿印按上去的。印齿缺一角,漆面就缺一角。缺角对上断口严丝合缝,可这印落在谁手里,还得拿官署底卷上盖的印来对。”
“底卷在官署。”
“在官署。”她把拓片翻过来,指腹在缺角边上停住,“要他们自己送来。”
萧衍把乌木牌捏住,指节顿了顿。这个动作她认得,是他在算账,转牌是闲,捏牌是要动。
“送不来。”他说,“除非我开口。”
“你开口,他们也未必肯全送。”她抬眼,“送来的,多半是清过一遍的干净页。”
“那你要我当那个不讲理的。”
她没接话。灯芯结了花,噼啪爆了一下,两人都没动,谁也没先接这半句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官署核旧账的由头我现成。他们嫌我难缠,就想拿一份干净副本糊弄,糊弄的时候,手会露。”
“露了就好。”她把拓片折回方块,“我只认这页的真假,不认别的。”
萧衍看她一眼。“你不说你要查什么。”
“我说了,你就替我把刀递出去。”她把方块收回暗格,压在四样纸料最上头,“你在前头闹,我在后头看。你闹得越不像样,他们越信你是任性。”
他低笑一声,没否认。窗外檐上落了霜,白一层。
“内院那头呢。”他问。
“任嬷嬷昨夜没再递册。”她合上暗格,“按着不动,不挤这一章。”
天光大亮,她照常在小炉上煎药。药罐坐小火,咕嘟翻着,苦味漫了半间屋,她借备诊的由头,从药箱底层抽出两张一直空着的纸,又从针线筐里取了一枚细针。
对缺角讲究角度。她把拓片平铺,拿针尖贴着缺角的弧线走一遍,记下印齿断在哪一齿、断口朝哪一侧,走完一遍,针收回筐里,纸折进袖。
下人来递话,脚步放得很轻,站在门帘外头没敢进来,隔着帘子报。
“官署卯时来顶轿子。”婆子压着嗓子,“在侧门停了一刻,没进,又走了。听说是录事本人来的。”
沈知薇往药里添了半匙水,勺子没搁回罐边。“来了又走,是来看王爷起没起。”
“看王爷起没起做什么?”
“看今天这场,是王爷一个人闹,还是有人在后头替他掌灯。”她把药罐端离火,“昨夜那头有动静,今天这场躲不掉。”
婆子没全听懂,应了声退下。
巳时,前厅。官署来的录事姓宋,四十上下,进门先把袖口抻平,抻了两下。他身后两个随从抬着一只半旧樟木箱,箱上贴着官署火漆封条,封条完好。
萧衍坐在上首,没让人坐。
“王府核旧账。”他眼皮都没抬,“调你署里近三年发往内院、西山两处的封漆底卷,一册不缺。”
宋录事弓着身:“王爷,底卷有档,调阅要具公文,得走签房。”
“公文我回头补给你。”萧衍端起茶盏,磕了一下盖,“卷,先搁这儿。”
这一磕,宋录事的肩塌了半寸。他把带来的一册搁到案上,翻开,纸色齐整,字迹端正,看得出誊过。他没敢说是原本,也没敢说是副本。
“王爷要查这路封漆做什么。”他试探得小心,“西山那边的账,署里按季报过。”
“报过。”萧衍把茶盏搁下,“报的是哪一季、哪一页,我看不着。我今日闲,想看。”
宋录事把那个“闲”听懂了,后头的话咽了回去。
沈知薇立在屏风侧后半步,没坐,也没出声。她看的是纸。
前六页,帘纹匀,透光带一点青。翻到后半册,有一页的帘纹密了些。她起初没动,等宋录事又往下翻两页,才开口。
“这一页,请往回翻。”
宋录事的手顿住,扭头看她,像才想起厅里还有第二个人。
“王爷核账,王妃也看纸?”他试着笑。
“我不核账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我看纸。这一页帘纹比前后密,墨色浮在上头,没吃进纸里。誊的时候太新。”
厅里静下来。萧衍把茶盏搁回案上,搁得响了些。
“翻回去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