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院后罩房前的药气比上回压得住些。廊下石缝里还积着前夜的潮气,风从月门那边过来,把药炉的苦味推得时断时续。沈知薇提药篮过了月门,帘子已经掀开一半——任嬷嬷坐在窗下,膝上摊册,这回没等脚步声近,先起了身。
“姑娘来了。”她声音不高。右颈那处衣领,还是磨得发红。那红痕贴着领缘,像旧年压出来的印子,一直没退。她起身时先把册子往膝里收了收,才站稳。
沈知薇搁下药篮,指腹搭上她腕子。脉还是那个脉,虚火退得不干净,细数里仍有一丝浮。她诊得比上回慢,等那丝浮过去,才收回手。慢的不在脉上——案角那叠裁齐的白纸挪了地方,上回压在夹层缝上,这回挪到了砚台那边。缝露出来了。纸边齐得规整,像有人特意理过,又像随手一推。
“嬷嬷夜里还记册?”
“记惯了。”任嬷嬷把册子合上,压上镇纸。镇纸落下去,轻轻一声,册页间鼓起的那点空气被挤出来。
沈知薇从篮里取新笺,摊开。笺纸新,带着一点竹浆的涩。“复方要对笔。上回那三张方,嬷嬷取来。”
任嬷嬷起身从柜里取旧方,三张,一张压一张摆到案面,边角对得齐。纸色深浅不一,最早一张边角发黄。摆完往旁边一站,研墨的活接了过去。墨锭在砚里转,先慢后匀,声音细细的。
沈知薇提笔写了两行,停住。她从袖里摸出一张纸——横齐,收笔像刀切——摊在旧方旁边。纸面有一道浅折,是上回垫在案下压出来的。
“这张废方笺,上回垫在嬷嬷书案底下。”她说,“我抽走时,嬷嬷没问。”
研墨的手停了一下。墨锭悬在砚沿,一滴墨将落未落。
“垫底的纸,不值什么。”任嬷嬷说。
“不值什么。”沈知薇又取出一片纸角,断口新,茬口白,“官署名册里裁走的那一页,断茬跟这个是一个料。嬷嬷看。”
两样并到一处,对光一照,帘纹一密一匀,纸色都泛青,茬口对得上。窗纸透进来的光不亮,正好照出纸里细细的帘纹。她手指压在纸边上,没让风掀。
“这一张,是内院出去的。”她把两样收回袖里,看着任嬷嬷,“内院的纸,到官署,裁了一页。嬷嬷上回说,例份是‘上头吩咐的,下午就发’。上头是谁?”
任嬷嬷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,又松开。她手指在册面上摩了一下,像要抹平什么。
“上头的人,不是我一个掌事的能问。”她声音还平,“吩咐下来,我照发。”她说“照发”时,尾音没有落。
“发往西山。”沈知薇说,“箱角贴了一角火漆。纹不是王府的。”
任嬷嬷的指节在册面上白了一下。那点白很快退去,手又落回原处。
沈知薇没停。她伸手,从书案夹层的缝里抽出那半角字条。上回压在砚台底探出半寸,这回她抽了出来。又从袖里取出一张摹本,并到案面。字条旧,边缘发毛;摹本新,墨色还带着一点润。
“这张字条,压在嬷嬷书案夹层里。”她的声音放低,“这是旧档房程书吏一本批注的摹本。嬷嬷看——末笔短钩,收锋的快慢。”
任嬷嬷低头看了一眼。她看的比一息长一点,就移开了眼。移开时,视线从字条上滑过,落在砚台边上。
“府里写字的人多。”她说。
“写‘府’字这样收锋的,不多。”沈知薇把字条往她那边推了半寸。
任嬷嬷的手停在案沿,没有去碰那张字条。案沿有一道旧裂,她指尖正好对着那道裂。
外头药炉上的水沸了,咕咕地响。她按了按膝头,按三下,像在数什么。第一下轻,第二下重,第三下停在膝骨上。
“送火漆的人,我没见过脸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下去半度,“火漆送到手里,我只认漆、不认人。凭漆开门,凭漆发册。官署那边经手的是谁……”她顿住,没有说下去。
沈知薇也没追。她看见任嬷嬷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把没出口的字咽了回去。
任嬷嬷按了一下膝头,忽然抬眼看她——这一眼比先前都长。她没有立刻把眼收回去。
“姑娘要查内院的册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内院这本,是给上头看的。真查起来,西山的册,另有一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