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府门前像突然多了一座集市。
木台搭在石阶斜对面,台角还没钉牢,被人一踩便吱呀作响。
说书人站在上头,折扇一开,嗓音拖得又长又滑。
“诸位可听好了。那夜东厢灯影摇,郭大小姐半跪床前,双手系带,白衣仙子推门撞个正着。”
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哄笑。
“再讲细些!”
“郭府的热闹,可比酒楼贵!”
郭靖站在门内,脸色铁青,手已经按上门栓。
“我去拆了那台子。”
黄蓉一把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靖哥哥,你一出手,他们就喊郭家仗势欺人。”
郭靖胸口起伏,盯着门外那说书人,眼里怒火几乎压不住。
黄蓉低声:“先让过儿出来。”
“他伤成那样。”
“他若不出来,今日他们会替他说一百种话。”
门后,软榻已经备好。
杨过被扶上榻时,脸色白得厉害。程英给他披上外袍,又把药箱放在榻侧。
郭芙站在左侧,手扶榻沿,不碰他的伤口。
小龙女立在右侧,白衣如雪,目光清冷。完颜萍撑着伞站在后方,淡紫披风在晨风里轻轻起伏。
门开的一瞬,人声猛地抬高。
无数目光一齐压来。
杨过坐在软榻上,空袖垂落,右手搭在膝边。
郭芙红衣明艳,脸色却比平日冷。
小龙女白衣静立,像不染尘烟。
完颜萍紫伞半斜,唇边笑意浅浅。
程英抱着药箱随行,青衣温婉。
这画面一出,满场哗然。
“真出来了!”
“红衣白衣都在!”
“后头还有一个撑伞的!”
说书人眼睛一亮,像捡到天降银子。他猛地合扇,指向杨过。
“杨少侠,你敢不敢说,郭姑娘是否曾半跪你床前,双手系你腰带?”
郭芙脸色腾地涨红,手已经按上剑柄。
杨过抬手,指尖轻轻挡在她剑柄前。
“敢说。”
人群一静。
杨过靠在软榻上,笑得很淡。
“她不但系过,还系歪过,差点把我勒死。”
郭芙猛地转头:“杨过!”
杨过没看她,继续对台下道:
“诸位要听细节,我可以按时辰报账。几时换药,几时喂水,几时系衣,几时被大小姐手重勒得想提前投胎。”
人群先是一愣,随即爆出一阵哄笑。
那股暧昧的热气被他几句话搅成了荒唐账本。
郭芙又羞又气,偏偏知道他是在解围,脸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说书人眼皮一跳,很快又扬声:“杨少侠倒会逞口舌,可床前私密之事,谁知你是不是故意遮掩?”
黄蓉从门内走出。
“鲁长老。”
鲁长老带人抬出一册账簿,放在临时桌上。纸页翻开,上面一笔一笔写得清楚。
“断臂后第一夜,亥时换药,老大夫在场,郭姑娘递水。”
“子时发热,黄帮主、丫鬟春杏在场。”
“丑时更衣,因伤口渗血,郭姑娘奉郭大侠之命扶衣带,老大夫在场。”
鲁长老每念一句,人群里的笑声就少一分。
郭芙站在软榻旁,手指一点点扣紧榻沿。
说书人立刻转向小龙女,扇子一指。
“龙姑娘,你亲眼所见,还要信他?你到门前时,郭姑娘可正半跪在榻边!”
小龙女抬眼。
她清冷的目光落在人群上,声音不高,却让前排几人下意识闭了嘴。
“我亲眼所见,是他伤重不能自理,有人照顾。”
郭芙微微一怔。
她侧头看小龙女,眼底那点紧绷像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说书人咬了咬牙,又笑起来:“龙姑娘心善,可江湖儿女,情之一字最难说。郭姑娘,你敢说你没有私心?”
这句话像一枚钉子,钉在人群最爱听的地方。
四周立刻起了窃窃私语。
郭芙脸色白了一瞬。
黄蓉看向她,眼里带着提醒。郭靖也皱眉,似想替女儿开口。
杨过却没有替她答。
他只是转头看了郭芙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催促,也没有遮掩,像把路放在她面前,让她自己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