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,皇上带着众妃和孩子们去了圆明园避暑。
圆明园比宫里凉快,水多,树多,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潮气。皇上住在勤政殿,妃嫔们依照旧例分散住在各处。
这日午后,日头正毒,安陵容坐在院里的葡萄架底下乘凉。葡萄藤爬得密密匝匝的,挡了大半日光,只漏下几道碎光斑,在地上晃来晃去。她正拿着把蒲扇扇风,外头太监来报,说华贵妃和妙嫔来了。
安陵容让人请进来。华贵妃先进了院门,后头跟着妙嫔。华贵妃今日穿了件杏黄的纱衫,薄薄透透的,里头衬了件月白的小衣,走起来带风,凉快得很。妙嫔跟在她后头,穿得素净,一件淡青的旗装,头上只簪了朵绒花,看着也清爽。
“你这院子比我那的凉快。”华贵妃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拿起安陵容的蒲扇就扇,“我方才过来,路过湖边,看见水里那鱼都热得往阴凉底下钻。”
妙嫔在旁边坐下来,笑道:“姐姐那儿还算好的。我那曲院风荷,名字好听,其实就是个大水塘子。一到夏天,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。”她撸起袖子来给她们看,白生生的胳膊上一排红疙瘩。
安陵容笑了:“回头我让太医配些驱蚊的药膏给你送去。”
“那敢情好,我先谢过姐姐了。”妙嫔把袖子放下来。
三个人坐在葡萄架底下,宫女端了茶和果子来。安陵容让宫女把鱼食也拿来,说“咱们一边喂鱼一边说话”。她这院子后头有个小池子,养了十几尾锦鲤。三个人挪到池子边上,坐在石头上,一人抓了一把鱼食往水里撒。锦鲤挤挤挨挨地抢食,红的白的金的,搅得水花哗啦啦响。
妙嫔端着碗鱼食,半天没撒一把,光顾着说话了。
“你们听说了没有?”妙嫔把碗搁在膝上,凑近了些,“皇上新纳了两个答应,李答应和胡答应,原来都是行宫里伺候茶水的宫女。一个十六,一个十五。家里都是包衣出身,阿玛在庄子上管账,额娘在库里当差。往上数三代,连个秀才都没出过。”
华贵妃嗑瓜子的手停了停,哼了一声:“我当是什么新鲜事。皇上纳两个宫女,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不是大惊小怪。”妙嫔压低了嗓子,“我是说,皇上从前纳人,多少得挑挑门第吧?再不济也得是个正经旗人家的姑娘。如今倒好,行宫里端茶倒水的,说纳就纳了。连个正经册封礼都没办,就给了个答应的位分,往园子里一搁。”
安陵容又撒了一撮鱼食,看着锦鲤抢食,慢悠悠地说:“皇上如今心思跟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华贵妃嗑完一把瓜子,拍了拍手,把瓜子皮拢了拢扔进湖里:“什么心思不一样。我看皇上是让瓜尔佳氏那事搞怕了。你们想啊,祺贵人那档子事闹出来,瓜尔佳鄂敏连混淆皇嗣的事都敢干。皇上如今选人,宁可挑那没根基的。没根基好拿捏,掀不起风浪。”
妙嫔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话是这么说,可那两个到底太寒碜了些。我前日在园子里碰见李答应,连个像样的簪子都没有,头上插了根银钗,还是素面的。见了我行礼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,一看就是没调教过的。”
安陵容笑了笑:“没调教过才好。调教过的,皇上反倒不放心。”
华贵妃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:“瑜妃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你们想,从前宫里那些个世家小姐,进来一个是一个,哪个背后没一大家子人?年家倒了有瓜尔佳氏,瓜尔佳氏倒了有富察氏,富察氏如今也半死不活的。皇上这是看透了,世家大族的姑娘进来,不是来给他当妃嫔的,是来给他当棋子的。棋子的背后是棋盘,棋盘上搁着前朝那些人的手。皇上烦了,干脆找些没有根基的,干干净净,省心。”
妙嫔撇了撇嘴。
安陵容把碗里最后一点鱼食撒完,把碗搁在石桌上:“现在,皇上最看重的是安分。皇上如今不要人明争暗斗。他就要几个安安静静待着的妃嫔,能好好伺候他。”
妙嫔想了想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们这么一说,我倒觉得那两个丫头挺有福气。什么都不用争,往那儿一待,皇上想起来就去坐坐,想不起来就搁着。比咱们从前争来争去的,省心多了。”
华贵妃斜了她一眼:“你如今倒会说省心。当年你刚入宫的时候,可不是这副口气。”
妙嫔的脸红了一下,嘟囔道:“当年是当年。当年我年轻不懂事,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。争什么争,争来争去,不如安安分分过日子。”
安陵容听了这话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看着湖面上那几朵开得正好的荷花。妙嫔这个人,从前张扬跋扈,被暗害过,又经了这些年,性子磨平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