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比槐。
她想起离家的那个夜晚,她站在安比槐的书房里说了那些话——“爹,你要谨言慎行,不该贪的银子不贪,不该惹的人不惹,不该去的地方不去。”安比槐当时怎么答的?“你放心吧”,几个字,含糊而艰难,像是认命又像是敷衍。她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,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安比槐小心就能躲过去的。
蒋文庆运输粮草一案,她上辈子就听说过。那是年羹尧和前线将领之间的斗法,蒋文庆是年羹尧的人,负责往前线运送粮草。有人要在粮草上做手脚,让蒋文庆背锅。安比槐只是蒋文庆手下的一个小县丞,他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决定权都没有。可一旦东窗事发,他就会被牵连进去。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站在那个位置上,他就要替那些人背锅。这就是官场,这就是朝堂。安陵容以前不懂,以为安比槐入狱是因为他贪赃枉法、玩忽职守。如今她站在更高的地方往回看才明白,安比槐不过是一枚棋子,被人拿来垫脚用的。他贪不贪、懒不懒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刚好在那个位置上。
如果安比槐因此入狱,她该怎么办?
安陵容端起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,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上一世她在皇后、沈眉庄、甄嬛面前哭得梨花带雨,她觉得那是她爹,她不能见死不救。可现在呢?现在她更不会袖手旁观,但原因不同了。不是因为安比槐是她爹,而是因为安比槐是安家人。安家有罪,她这个安答应的脸往哪搁?旁人说起来只会说“安答应的父亲是个贪官”,不会说“安比槐是个替罪羊”。
但她不会像上一世那样跪下来哭天抹泪。她会让皇上秉公处理——这四个字是最好的态度:我不求情,我不干涉,我相信皇上会公正判决。既显得她懂事识大体,又让皇上觉得她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女人。至于安比槐是死是活,说实话她不那么在意了。那个男人让她娘亲流干了眼泪,让她从小生活在妾室的欺凌之下。她会尽一个女儿该尽的本分,不会为他搭上自己的一辈子。
安陵容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翠绿的竹叶在阳光下闪着光,她想通了很多事。她没有办法阻止眉庄被陷害,但可以在眉庄落难的时候不去踩一脚;她没有办法阻止安比槐被牵连,但可以在他被牵连的时候不给皇上添麻烦,让皇上看到安家除了安比槐还有一个懂事识大体的女儿。她不能阻止那些事发生,但她可以控制自己如何应对,可以改变自己在这件事里的角色,从跪地求情的可怜虫变成冷静识体的宫嫔。
“小主,”祥云端着点心进来,“您想什么呢?站了快半个时辰了。”
安陵容回过神来笑了笑,接过点心咬了一口,是桂花糕,甜而不腻。她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。她需要细细品味这个道理——知道不等于能做到,想通不等于能放下。
“祥云,”安陵容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日天气,“去打听打听,沈贵人住在哪一处。咱们安顿好了,得去拜访拜访。”
祥云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