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陵容忙前忙后了半个月,仔细算算,竟有十来天没怎么关心后宫事。
这半个月里,她做的事不算多,但桩桩件件都费心神。
和曹贵人走动,借由曹贵人搭上华妃那条线,每一句话都要斟酌,每一个表情都要拿捏,不能太热络显得巴结,也不能太冷淡让人觉得不识抬举。
那边温荣的事也要一步步来,夜里装病叫太医只是开了个头,往后如何让温荣名正言顺地常来请脉、如何让旁人觉得换太医是顺理成章的事、如何在太医院那帮人精面前不露出破绽——都是磨人的细活儿。
这半个月里,安陵容也没怎么见沈眉庄和甄嬛。
偶尔在给皇后请安的时候碰见,三人客客气气地说几句话,便各自散了。眉庄问她怎么瘦了,她只说“这几日胃口不大好”;甄嬛问她气色怎么不如前些日子红润,她笑笑说“天冷了,懒得动弹”。都是些场面话,眉庄和甄嬛便也不再多问。安陵容也不急,她如今和眉庄、甄嬛的关系本就淡淡的,没有上辈子的交情,也没有上辈子的亏欠。不咸不淡地处着,彼此客客气气,谁也不用为谁操心,正是她想要的状态。
至于宫里的其他事,她暂时不想分心去管。
她早就想好了——祥云是她的眼睛。这丫头每天在宫里跑来跑去,领份例、送东西、传话、打听消息,比她自己出去走动省心多了。若真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大事,祥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她。而这半个月祥云什么也没说,说明后宫这阵子风平浪静,没什么值得上心的事。
难得太平。安陵容乐得清闲。
这天午后,安陵容坐在窗边晒太阳。冬日的阳光懒洋洋的,透过窗纸照进来,不那么刺眼,暖暖地落在身上,让人觉得浑身都松快了几分。绣架上的观音像已经完工送去了太后宫里,她手里正绣的是一方帕子,兰草的纹样,青青翠翠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。
一针,又一针。手指轻捻丝线,穿过绣布,再从另一面穿回来,不急不慢,像日头在天空移动的步子。
“祥云,”她忽然开口,头也没抬,“最近宫里有什么新鲜事?说来听听。”
祥云正蹲在炭盆边添炭,听见这话直起身子想了想,掰着指头说了一大串。无非是宫女太监斗嘴的事——御膳房的小太监偷吃点心被抓住了,花房的两个宫女因为一盆兰花吵了一架,内务府分冬衣有人嫌薄有人嫌厚闹了好几天。安陵容听着听着有些走神。
她正想出言打断,祥云忽然想起什么,拍了拍手:“对了对了!还有一件!”她蹲下来一边拨炭一边说,“芳草姑姑前儿个跟奴婢说,御花园里有人扎了个秋千,就在那棵大槐树底下。是小允子扎的。芳草姑姑说那秋千扎得还挺好看的,红绳子,木板子磨得光光滑滑的,坐在上面荡起来,裙摆飘着,跟仙女似的。”
安陵容手里的针猛地顿住了。
小允子。御花园。秋千。
这三个词连在一起,在她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。她上辈子见过那个秋千,甄嬛的,就在御花园里那个秋千架上,皇上第一次真正遇见甄嬛,就是在那架秋千上。那时皇上自称果郡王,甄嬛荡着秋千吹着箫,箫声引来了皇上,也引来了她这一生的荣宠与劫难。上一世她只是听说的这一段,如今听祥云说起小允子扎秋千,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。
安陵容放下针线,靠在椅背上,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这一世的甄嬛,没有像上一世那样称病避宠大半年。她早早地侍了寝,升了贵人,恩宠不断。可秋千这件事还是来了,说明有些事,不管她怎么变,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的。秋千架已经扎好了,箫声还会远吗?皇上还会远吗?
专房之宠又要来了。
安陵容心里没有嫉妒,甚至没有波澜。甄嬛得宠是迟早的事,她那张脸放在那里,皇上就不可能看不见。她只是在想,有些事既然拦不住,不如顺水推舟。她不需要做什么,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,出现在合适的位置,说合适的话。
如今她不需要刻意攀附甄嬛,但也没必要得罪她。何况她手头正好有几匹好东西,皇上前一阵赏的月影纱。
那纱轻薄如雾,月色下看隐隐泛着银光,做成衣裳穿在身上,走动起来像是披了一层月光。据说这料子是江南织造进贡的,一年也就那么几匹,宫里嫔妃们都抢着要,皇上赏了她两匹,算是难得的恩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