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10月14日，午后。天心区南郊公园的坡地上，樟树和枫香混在一起，叶子开始泛黄，但还没有落。公园里人不多。几个老人在山腰的凉亭里下棋，声音隔着树丛传过来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碎语。山坡上有一条土路，弯弯曲曲通向山顶，两侧灌木茂密，视线被遮得严实。

十三时五十五分左右，一个男人蹲在坡地背面的灌木丛中。他面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土坡，再往上就是密林。四下无人。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把枪，油纸包着，打开时几乎没有声音。枪管很短，黑色，在斑驳的树影里几乎看不见。

他装弹，上膛。动作很慢，很稳。

第一枪打在地上，泥土溅起。第二枪打在树干上，木屑飞散。他在试枪。每一次击发后，他都停顿片刻，侧耳听。枪声在山坡间回荡了一下，就被树林吸走了。公园太大了，没有人注意。

但有人来了。

五十六岁的李成寿沿着土路往上走。他是附近的居民，每天下午都来公园散步。脚步不快，但稳当。他拐过一个弯，灌木丛后面，那个男人正背对着他，手里握着枪，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。

李成寿愣住了。

他没有喊。也许他还没来得及喊。也许他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。灌木丛后的男人转过身来，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蹲了很久的人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。

枪声再次响起。这一次，不是试枪。

李成寿中弹倒地。数枪。每一枪都打得很近。他倒在土路上，身体蜷缩，血渗进落叶和泥土。周围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凶手迅速收拾好东西，沿着山坡另一侧的小路离开。他走得不快，甚至没有跑。公园里，下棋的老人还在为一步棋争执，没有人听到枪声，或者听到了，也只当是哪个孩子放了一个响炮。

二十分钟后，有人发现了李成寿。报警，救护车，警戒线。警察来得很快，但凶手早已汇入城市的人流。他可能坐上了某辆公交车，可能走进了一家小饭馆，可能就站在某个路口等红灯。没有人认出他。

当天下午，南郊公园被封锁。所有游客被陆续清出园区。出口处，民警逐一登记姓名、身份证号码和电话号码。队伍排得很长，有人抱怨，有人不安，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只有站在封锁线内的警察，看着山坡上那具尸体和地上的弹壳，脸色铁青。

四天后，10月18日，警方公布疑凶模拟画像和特征。画像上的男人眉骨突出，颧骨较高，嘴唇偏厚，眼神阴沉。通告贴满了长沙的公园、车站、码头。市民开始议论：公园里试枪？杀人灭口？这个人到底是谁？

没有人回答。

弹壳被送进实验室。技术员比对后确认：自制手枪，但制作精良，膛线痕迹清晰。没有前科记录，没有匹配的弹道档案。枪来自哪里，人来自哪里，全是空白。

长沙市公安局的专案组办公室里，地图上多了一个红点。南郊公园。公园周边的监控录像被调了一遍又一遍，但那个时间点，那个区域，恰好是监控死角。凶手选择了最安静的地方，最安静的时机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两个月后，芙蓉南路。

2009年12月4日，十一时二十六分。天心区芙蓉南路新姚路口附近，一家银行门口。四十一岁的郭某刚从银行取完钱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。他走到路边，掏出车钥匙，准备上车。皮包里装着四万五千元现金，是他刚从柜台取出来的，连捆扎带都没来得及拆。

他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。

枪声短促而沉闷。

郭某倒在自己车门旁，皮包被抢走。凶手转身就跑，穿过马路，钻进一条小巷。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。路过的行人尖叫着躲开，有人趴在地上，有人掏出手机报警。等警车呼啸而至时，现场只剩下郭某的尸体、地上的血迹、和一个被丢弃的空弹壳。

四万五千元。一条命。

长沙警方迅速将此案与“10·14”南郊公园枪击案并案侦查。弹道比对结果明确：同一把枪。同一个人。两起案件，作案手法不同，一个是为了试枪灭口，一个是为了抢劫杀人。但枪不会说谎。那条膛线痕迹，像指纹一样，把两起案件牢牢钉在了一起。

技侦人员在“12·04”案现场提取到了混合型DNA信息。这是第一次，这个幽灵般的男人留下了一点自己的东西。虽然DNA库中没有匹配样本，但至少，他们有了比对的基础。只要他再次作案，只要他留下哪怕一个细胞，他们就一定能抓住他。

专案组的灯光彻夜亮着。墙上挂着两幅画像：一幅是南郊公园目击者描述的，一幅是芙蓉南路监控拍到的模糊侧影。两幅画并排挂在一起，像同一个人的两面。画像下方，用红笔写着两个字：重庆。

因为弹道分析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：作案用枪疑似从缅甸入境，经云南流入内地，与重庆“4·22”、“5·16”案弹道痕迹高度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