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拨通了小陈的电话：“查到了吗？”

“队长，老常回来了。今天上午从山西飞回来的，现在人在城西的家里。但是我们查到一条很有意思的信息——老常不是一个人回来的，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，登记的身份证名字叫‘王芳’，但附件的照片我发给你了，你看一眼。”

陆沉点开照片，屏幕上一个年轻女人的脸映入眼帘。瓜子脸，长发，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和警惕。他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虽然身份证上写的是王芳，但这张脸，和培训学校提供的那张李丽的证件照，是同一个人。

李丽还活着。

“盯住他们，我马上到。”陆沉起身，大步流星地走向车子。

然而就在陆沉带人赶往城西的途中，另一通电话打进了刑侦大队。值班警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：“陆队，刚接到一个报案，是城西人民医院打来的。说有一名男性患者，四十五岁，腹部被利器刺伤，正在急诊抢救。陪同他的是一名年轻女性，经初步核查，女的是李丽，男的是老常。”

陆沉攥紧了方向盘。

赶到医院时，急诊室的走廊里弥漫着碘伏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。李丽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，双手沾满血迹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白墙。她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，袖口被血浸透了，干涸后变成暗褐色。

陆沉在她面前蹲下来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：“李丽，老常的伤是怎么回事？”

李丽没有看他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：“他要杀我。他骗我，说好带我走，结果根本没买票。我害怕，我说我要去报警，他就掐我脖子，我……我摸到茶几上的水果刀，就捅了他。”

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，大颗大颗地砸在满是血渍的手上。

陆沉示意小陈去调取相关地点的监控和现场勘查，自己继续问：“你知道阿珍已经死了吗？”

李丽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惊恐：“阿珍？她……她死了？”

“你不知道？”

李丽拼命摇头，整个人开始发抖：“那天在别墅，阿珍来找我对质，她什么都查到了——车祸的事，顶罪的事，还有我和老常的关系。我们吵得很厉害，然后老常突然从后面冲出来，他……他拿着什么东西砸了阿珍的头，好多血。他让我先走，说他来处理。我以为他只是把阿珍送走了，我以为……”

她没有再说下去，双手捂住脸，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，压抑而绝望。

陆沉站起身，让护士过来照看她，然后走进了急诊室。老常躺在病床上，脸色惨白，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，血已经渗透了好几层。他的眼神还算清醒，看到陆沉进来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，随即偏过头去。

“老常，我是刑侦大队的陆沉。阿珍死了，被煤气罐砸死的，尸体在废车场烧了。你把你的项链戴在她脖子上，想让我们以为死的是李丽。你是不是觉得，这样就能把所有事都抹干净？”

老常闭着眼睛，一言不发。

陆沉拉了把椅子坐下来：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别墅里的血迹、煤气罐底部的痕迹、废车场的焚烧残留物、你那辆白色面包车的行驶轨迹——证据链已经完整了。另外，李丽已经指认了你在别墅袭击阿珍的事实。你什么都不说，没问题，法庭上见。”

老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仍然没有睁眼。

案子走到这一步，陆沉以为剩下的只是走司法程序了。老常伤愈后将面临故意杀人罪的指控，李丽因涉及顶罪、包庇以及最终的故意伤害，也将被依法处理。他甚至在脑子里已经开始组织结案报告的结构了。

三天后，一通电话再次将整个案件拖入了更深的深渊。

“陆队，出事了。”小陈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老常死了。”

陆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僵：“怎么死的？”

“中毒。医院说是毒鼠强，混在汤里送进去的。他老婆前两天来探视，带了一保温桶鸡汤，当时我们的人检查过，没发现问题。但是今天老常突然出现急性中毒症状，抢救无效死亡。我们查了他入院后所有的饮食来源，只有他老婆送的那桶鸡汤没有经过医院的统一配餐流程。而且，有个关键的监控细节——他老婆在护士站前曾经独自在走廊拐角停留了大约两分钟，那个位置正好是监控死角。”

陆沉沉默了很久。老常的妻子他见过一面，四十多岁，矮矮胖胖，说话声音不大，看上去就是那种普通的、不太引人注意的中年妇女。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，直到丈夫被宣告死亡，才终于哭出声来。

那哭声里，有多少是为丈夫流的，有多少是为自己这十几年流的，谁也说不清。

“她人呢？”陆沉问。

“在刑侦大队，主动投案的。”

陆沉挂了电话，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。六月的雨说来就来，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，又顺着往下淌，像无数条细细的泪痕。

他忽然想起阿珍家茶几上那张照片，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、笑得露出豁牙的小女孩。他想起阿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她说“我等了一年”，她说“我没有杀她，我真的没有”。她说的是真话。她没有杀任何人，她只是去找一个答案，然后被人用煤气罐砸碎了头颅，又被大火烧成了一团焦黑的残骸。

他想起李丽坐在医院走廊里，沾满鲜血的双手捂着脸，哭得像个孩子。她大概是爱过老常的，否则不会心甘情愿替他顶罪，不会在被哄骗后还心存幻想，直到那把水果刀捅进去的瞬间，才彻底看清自己爱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
他又想起老常的妻子，那个矮矮胖胖、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。她在丈夫的汤里下了毒，然后安静地走进公安局，像走进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终点。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？是看到新闻的那一刻，还是在更早之前，在那些丈夫彻夜不归的夜晚里，就已经猜到了全部？

雨越下越大。

陆沉点了一根烟，烟雾升起来，被窗外渗进来的风吹散。他突然觉得，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没有赢家。每一个卷入其中的人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向毁灭——有人死在火里，有人死在毒药里，有人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，而有些人，早在一年前那个小女孩倒下的瞬间，就已经死去了。

桌上的电话又响了。陆沉摁灭了烟，拿起听筒，声音平稳而冷静：“喂，刑侦大队陆沉。”

窗外的雨声很大，但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