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历二十二年，九月十六，宜嫁娶。
包头的九月已经有了凉意，天却蓝得像整块刚洗过的蓝布，连云都没几朵。婚礼办在青山区一家新开的酒店，门口立着鲜花拱门，红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停车场——这两年婚庆行业突然就火了，朋友圈里刷到的婚礼一场比一场排场。听说他俩婚纱照是去丽江旅拍的，微博上还有人搞什么直播，小诗也没免俗。
但说实话，她值得。
我站在签到台旁边，看着刘红拿笔在礼金簿上写名字。份子钱行情我提前打听过了，普通同事两百，关系好的五百，像我们这种——我顿了一下，跟刘红商量：一千？
刘红头也没抬：两千。
两千？
你跟小诗什么关系，自己心里没数？她写完名字，把笔帽一扣，看了我一眼，别让人觉得你小气。
我没再争。刘红这个人，平时精打细算，到了这种事上比谁都大方。她知道小诗在我心里是什么位置——不是吃醋那种知道，是那种我都懂，但我信你的知道。
这种知道，比任何承诺都重。
酒店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我扫了一圈，看见焦阳穿了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西装，胸前别着的红花，正对着手机背台词，嘴里念念有词。马小军占了靠窗一桌，旁边坐着他媳妇儿和刚满三岁的儿子，小家伙系着个小领结，跟个团子似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。
沐林！这儿！马小军冲我招手。
我拉着刘红走过去坐下。马小军他媳妇儿我见过两回，姓李，在银行上班，人爽利，一见面就给刘红递瓜子。两个女人很快聊到一块儿去了，我跟马小军碰了杯茶。
焦阳当司仪？我朝前台努努嘴。
自告奋勇，马小军压低声音，昨晚在群里说紧张得一宿没睡，背词儿背到三点。我看他那西装还是借的，袖口都短一截。
我没忍住笑了。
焦阳这个人，从上大学起就爱张罗，班里聚餐他组织，篮球赛他拉人，小诗那年生日在宿舍楼下摆蜡烛也是他出的主意。现在当司仪，倒也专业对口。
哎，你们还记得不，马小军往椅背上一靠，眼神有点飘，大二那年小诗生日，沐林在女生宿舍底下——
记得。我打断他。
怎么不记得。
那时候穷，买不起像样的礼物，我用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个银镯子，细得跟铁丝似的。小诗从楼上跑下来，冬天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羽绒服，鼻子冻得通红。她把镯子戴上，举起来看了又看，说真好看。
后来那个镯子她戴了很多年，直到戴不进去了还收在抽屉里。
那是前世的事了。
哎，新郎来了！不知道谁喊了一声。
我抬头看去。
陆川站在宴会厅门口，穿一身深灰色西装，胸花别得周正。三十出头的人，长得不算惊艳，但眉目舒展，戴着副细框眼镜，透着股书卷气。他在业内有的名号，我看过他导的两部戏，镜头语言干净，叙事沉稳，是个有想法的。
小诗跟他合作那部戏我去探过班。那天拍一场夜戏，小诗在镜头前走完一条，陆川没喊卡，而是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，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小诗笑了，那种笑我太熟了——眼睛弯起来，嘴角有个小小的弧度，是从心底里松快出来的笑。
陆川看她的眼神也让我踏实。不是那种火焰似的热烈，是温的，像冬天手里捧着的一杯热水。
后来小诗私下跟我提过陆川，说他拍戏的时候凶得很，剧组里没人不怕他，但一收工就变了个人，会给她带早餐，记得她不吃香菜，连吃面都提前跟老板叮嘱。
沐林，小诗当时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轻轻的，我觉得……挺踏实的。
我说挺好。
是真的觉得挺好。
音乐响起来的时候，大堂里的嘈杂像被一只手摁了下去。
婚礼进行曲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红毯尽头。
门开了。
小诗挽着她父亲的胳膊，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婚纱是抹胸款的，裙摆不夸张，但层层叠叠的白纱垂下来，拖在红毯上像一片流动的月光。头发盘起来了，别着细碎的水晶发饰，每走一步就闪一下。她化了妆，比平时精致，但那双眼睛还是我熟悉的样子——清亮，带着点紧张，又带着点欢喜。
我看着她走过来，喉咙忽然发紧。
不是难过。
是那种——你养了一盆花，看了好多年，终于等到它开了，开得比你想象的还要好看。你高兴，但也有点鼻子酸。
吾家有女初长成。
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
红毯不长，也就十几米。小诗走得很慢，她父亲的步子也慢，老爷子腰板挺得笔直，但我注意到他把小诗的胳膊挽得很紧，像是怕一松手就什么东西留不住了。
走到台前，陆川迎上来。
他伸出手。
小诗的父亲把小诗的手放到陆川掌心里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，但拍了拍陆川的手背，拍了两下。那个动作很重，像是把一辈子的牵挂都拍进去了。
陆川接过小诗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焦阳走上台，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：各位来宾，各位亲朋好友——
他卡了一下壳。
马小军在旁边了一声：这货昨晚白背了。
但焦阳很快圆了回来，开始走流程。交换戒指的时候，陆川的手在抖，真的在抖，把戒指往小诗手指上套的时候连试了两次才套进去。小诗一声笑了，台下也跟着笑，气氛反而松快了。
到了念誓词的环节。
陆川拿着话筒，看着小诗的眼睛，刚说了三个字——我陆川——就卡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来：我陆川，愿意娶林小诗为妻，从今以后——
又卡了。
这次不是忘词，是他嗓子哑了，眼眶泛红。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，手忙脚乱地又戴回去，台下有人善意地哄笑。小诗伸手帮他正了正领带，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了一千遍。
别急。她说。
就两个字，陆川的情绪反而稳住了。他重新看着小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誓词念完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