淑华宫的第一夜，在气血丸的反噬中显得格外漫长。

药效初显时，虞晓正倚在软枕上小憩。起初只是细微的刺痛，像有无数银针在经脉间游走。半炷香后，痛楚骤然加剧，仿佛有千万把利刃在体内翻搅。他死死按住腹部，指甲深深陷进锦被，额间沁出的冷汗很快浸湿了鬓发。

“呃……”他咬紧牙关，先前结痂的唇瓣再次裂开，鲜血顺着苍白的下颌缓缓滴落，在素色寝衣上晕开点点红梅。他在榻上痛苦地翻滚，每一寸肌肤都像在被凌迟，连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
周业红着眼眶扑到榻前，声音哽咽：“娘娘，这药性太烈了！奴才这就去请怡悦姑娘来，让她替您传话，您别再受这个罪了！”

他刚要转身，衣袖却被拽住。虞晓面无血色，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，眼神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
怡悦终究是皇帝的人。如今他心中的谋划，除了自己，再不能相信任何人。他要说的话，必须亲自说出口。这蚀骨的疼痛，正是复仇路上必要的淬炼。唯有将这份痛楚刻进骨髓，才能让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人，尝到同样的滋味。

又一波剧痛如潮水般涌来，虞晓终于松开了手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。

周业望着榻上因剧痛而蜷缩的身影，心中涌起阵阵酸楚。他知道，虞晓之所以甘愿承受这蚀骨灼心之痛，全是为了早日救出在天牢中受苦的沉香。

这让他不禁想起自己的身世。出身贫寒之家，为了全家人的生计，他年幼时便被父亲送进宫中，净身做了太监。踏入这朱红宫墙后，无依无靠的他受尽欺凌，几次在鬼门关前徘徊。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，他曾无数次幻想能有人伸出援手，然而除了王太医，他早已被这深宫中的冷漠与势利伤得千疮百孔。在遇见虞晓之前，他甚至已经渐渐被这残酷的环境同化，默认为在这宫中生存就该如此。

然而虞晓的出现，彻底改变了他。是他让周业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，这世上真的存在“真诚”“善良”“勇敢”“坚毅”这些美好的品质。虞晓就像一道温暖的光，照亮了他原本漆黑一片的世界。

可是不知为何，这次虞晓回宫后，周业隐约感觉到她变了。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，如今盛满了压抑的愤恨；那总是带着温情的目光，此刻冷若冰霜；就连那颗柔软的心，也变得坚硬无比，甚至能对自己都如此残忍……周业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，但他确信虞晓必定有他的理由。于是他暗下决心，无论虞晓选择走上怎样的道路，他都将誓死相随，不离不弃，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。

上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，是因为感念王太医的救命之恩；而这一次，却是发自内心的选择。

漫漫长夜如同一场残酷的凌迟，虞晓在与药效的反噬进行着殊死搏斗。当她终于撑过最猛烈的一波药效，在极度的虚脱中昏睡过去时，周业轻轻为她掖好被角，默默退出内殿，在宫门外守了整整一夜。

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淑华宫，虞晓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
虽然气血丸的反噬极其猛烈，但确实是疗伤的圣药。仅仅一夜之间，她肩头的箭伤疼痛已明显减轻，手指的伤势也有所好转。

她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坐起身，试探着轻咳一声，惊喜地发现原本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的喉咙，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咳音。

守在门外的周业听到动静，立即快步走进内殿。当他看到虞晓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时，两人相视而笑，眼中都闪烁着希望的光。

……

“什么？那个女人竟被执言救回宫去了？”李靳听着暗线的禀报，手中的青瓷茶盏猛地一顿，茶水泼溅在紫檀木案几上。他额角青筋暴起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：“你们这么多人，竟让一个女子逃了？”

黑衣首领单膝跪地，垂首回禀：“我带人将山崖上下搜了数遍，始终未见踪迹。后来皇帝亲自率御林军前来，我恐暴露行藏，只得暂时撤离。”

“影盟向来以令行禁止着称，何时出了这等纰漏？”李靳猛地站起身，袍袖带起一阵疾风，“那个女刺客，为何会突然现身搅局？”

“此事确实蹊跷。”黑衣首领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，“当日分明回报她已刺杀失败，被生擒处决，不知为何……”

“够了！”李靳厉声打断，枯瘦的手指重重按在案几上，“你们内部的疏漏，自己去清理干净。若是再出这样的差错……”他阴冷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黑衣首领，“你应该知道后果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胸中的怒火：”约定之期将至，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周旋了。传令下去，执行最后一步计划。这一次，只许成功，不许失败！”

“遵命！”黑衣首领抱拳领命，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后退，转眼便消失在门外。

李靳独自立在书房中央，余怒未消。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碗，狠狠摔向地面。瓷片四溅，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