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最后一顿饭的旧照收回相册，没有留在时间墙。她留下另一张纸：我眉伤那次门诊的收费联。联上日期比沈穗失踪早近一年。那天不是七天中的任何一天，若妹妹从镜子碎时便开始问“哪个是哥哥”，我们得先从墙的左边往外看。

程远把旧就诊卷的副本带到旧宅，不带原底图。卷里写右眉裂伤、缝五针，按记号摆正的旧照片却像伤在左边，母亲记得医生拆了四下。几项冲突仍在，今天要核的是时间：收费、挂号、处置记录和学校那年暑假前的课程表能互相对上，确实早于报案约一年。没有必要为了把日期坐实，先把疤到底在照片哪一边硬解释掉。

收费联上还有出租车费的手写备注。母亲那天去医院太急，在车上找不到零钱，司机等她从布包底翻出两枚硬币。她曾把这段记成自己先抱我上车，今日看了送诊登记，才想起是邻居先扶我下楼，她在医院门口接过我。她把记错的先后当着来人的面改了，没有因为细处错过就说整场受伤都不可信。那张票证明那年有一次车程，车上谁坐哪边，仍只听她说。

医生当年记录的五针与她听到的四声剪刀也不必强求一致。一针可能藏在眉毛里，拆线时剪刀也可能一次剪过两段。旧底图按“正”字摆仍像左眉，不能拿“人总会记错”把照片冲突抹去。程远在本子上画三个小框，分别写纸、照片、脸；我伸手按了按现右眉，脸上那条短疤没有因为我们到旧宅就换到另一侧。

旧宅门打开时，镜子仍扣在沈穗房里。母亲前几天来拿冬被，没有翻它。镜框的背板沾着灰，角上那块旧修补胶带已发黄。我摸到一段粗糙的断边，想起自己右眉的线，却想不起玻璃当年怎样碎的。

母亲站在门槛外。“我进来时，你坐在地上，眉毛在流血。穗穗在床底。”

她说当时先把菜篮扔在走廊，袋里的豆腐摔出一道裂。那不是重要物证，豆腐早吃完了，她却一直记得回家后发现袋里多了碎玻璃，怕谁再踩到，蹲在门口把每片都捡进旧铁盒。她收拾到夜里，没见多出一套鞋印或一件不属于家的衣服。她当时忙着照顾两个孩子，也没有按今天的办法给房间拍全景；清理照只拍了剩下几块大镜片。

“镜子先碎还是我先受伤？”

“没看见。”

她当年买菜回来，开门听见一声玻璃被踩碎的脆响，才跑进房。那个瞬间我已经在地上，沈穗从床底叫她先数人。她说镜里有人穿哥哥的衣服，自己不肯出来。母亲先把我扶离碎玻璃，再去哄她。她从未亲眼看见一个穿我衣服的第二人走出镜面。

我问母亲是否记得我那天穿哪件。她说一件旧灰外套，后来袖上沾血洗不掉，裁成做活时擦手的布。她找不到残布，摊上旧抹布早换过。无疤者今天没有来，他不可能因一张同款外套照片就替这件已裁的衣服现身。

来人跟着站到门口，说自己记得床底有灰，膝盖蹭过木板，母亲拉她出来时左脚袜子掉了。她也记得抬头时镜里有个人，却说不出那人的脸。“衣服像你的。”她看向我，“但我当时说的是有人穿哥哥的衣服，不是哥哥从镜子里出来。”

我一直把这句话当她受惊后认错人，如今她自己把“人”和“衣服”分开。我问她是不是后来才开始核我，她没马上答，只问母亲那时有没有因为她躲床底而骂她。母亲说骂过一句“别动”，怕地上有碎片，没骂她撒谎。她听见，点点头，进屋时特意从当年没有玻璃的那侧绕过去。

程远请我们不碰镜面，只看房间原状和旧照片。床早换了位置，地板其中两块木纹与母亲当年拍的清理照一致。清理照里散着大块镜片，床底伸出一只小鞋尖。鞋尖只能支持沈穗曾躲在那里，不能证明她看见的镜中人确实站在某个位置。照片右边还能看见我一段衣袖，血点落在地上，镜框上没有完整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