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朕心里有数。」他松开按着钱的手,「看见了就看见了。他要来问,朕就告诉他:朕在自己家里,改自己的账。」
他说这话时,手一直按在那枚当十钱上。铜钱被掌心的热焐得温了。
「还有一件事,朕昨夜想了很久。」他把手抬起来,往案面上一按,那层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浮了出来。他翻到最底那一栏,栏底「可改动」三个字还淡着。
他伸出手指,在那三个字上抹了一下。
不是抹掉。是抹开。
三个字被抹开的地方,露出一列新的栏名,密密麻麻排下去,一眼看不到底。头一行清清楚楚,后面的都糊着,像隔着一层水。
头一行写着:城防治安。
临渊看着这四个字,想起宫变那一夜。那一夜的城门是谁开的,谁关的,谁在城楼上放了火,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那一夜死了多少人,账上写得明白;可那一夜的「治安」是怎么被写进这世界的,他一直不知道。
如今他知道了:那也是一栏数,也是可以改的。
临渊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,停了很久。他没有再往下抹,也没有把面板合上。他只是把这一行列名看了两遍,记在心里,然后把手收回来。
「陛下看见了什么。」谢知微问。
「看见一扇门。」临渊说,「门后头还有很多扇门。咱们现在只推开了一条缝。」
他起身,踱到窗前。窗外日头正盛,落在阶前砖上,砖缝里有草长出来,绿得扎眼。
「钱卿,」他背对着两人,「你说这世界的数是写死的。朕昨夜就在想一件事——写死的东西,谁写的。」
没人答。
「朕不知道。」临渊说,「可朕知道,写它的人,一定没想到会有人在底下改它。」
他转过身来。日头在他背后,把影子拉长,铺到案脚。
「银钱能改米价,米价能改脚钱,脚钱能改人往哪儿走;人往哪儿走,能改城,改路,改一国的骨头。」
他每说一句,手指就在案上敲一下,敲得不重,敲得整整齐齐。
「咱们不跟它抢人,也不跟它抢命——咱们从它脚底下,一点一点把地基换了。」
钱无庸抬了头,眼里的光一点点聚起来。他张开嘴,像要说什么,末了还是咽回去,只把手里的账抱得更紧。
谢知微没有说话。他把袖中的帕子按了按,那方帕子他随身带着,洗得发白了,边角还留着一点没洗净的暗色。
「就这么定。」临渊道,声音里那点沙还在,「通州、漕运、边市,三处各动一样。钱卿总办,先生查账,阿杰那边记账。试点的人,朕亲自挑。」
「臣等领旨。」
殿里没有人再说话,只有更漏在角落里滴了一声。
两个人行了礼退出去。走到门口,钱无庸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舆图,像要把它记下来。谢知微在门外等着他,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先走。
临渊把案上那枚当十钱收进袖中,走到门边,又停住。
「钱卿。」
钱无庸应了一声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「昨夜你那句话,朕改一改。」他回过头,日头在他身后,把半张脸照得发白,「不是钱在改这世界的代码。」
钱无庸怔住。
「用钱,用人心,撬开这世界的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