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米价,几日之间,涨了起来。
头一天,东市的米行把价牌换了一面,斗米贵了两文。有老主顾问,伙计说,运粮的船,在江上搁浅了。第二天,西市跟着换,价牌上的数字,又往上挪了一格。第三天,全城的粮行像是约好了一样,斗米整整贵了两成。
粮行的说法,齐刷刷地只有一个:江南雨水多,今年的粮,运不过来。
宫里的临渊,是在第三天知道米价的事的。内侍把市面的价报递上来,他看了两遍,放下。这价涨得太齐了,齐得像是提前商量过。
钱无庸站在东市的街口,看着米铺前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,脸色不太好看。
队伍里,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,把攒下的铜板在掌心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数到第三遍,她把篮子往怀里拢了拢,退出了队伍。篮子是空的。
她男人在码头扛活,一天挣的铜板,够买一升多米。她数了三遍,怎么数,都不够一斗。
她退出去的时候,队伍里有个人喊:「婶子,你不买了?」她没回头,只把空篮子往胳膊上一挎:「攒两天,再买。」
钱无庸认得她。他叫书办跟上去,把一袋米悄悄放到了她家门口。书办回来,他问了一句,书办说,那妇人追出来,没追上人,对着巷口磕了个头。
钱无庸没有笑。他算过一笔账:米价涨三成,城里靠力气吃饭的人家,一个月的口粮钱,就要多掏出一大截。这一大截,是从他们饭碗里抠出来的。
他知道,那袋米,救不了明天的米价。
他换了便服,走了三家粮行。第一家,掌柜的说,行情;第二家,掌柜的说,老天爷定的价;第三家,掌柜的干脆没露面,让伙计回了句,米不多了,要买趁早。三家粮行的口径,一模一样:旱了,没粮,运不来。
他问到第四家的时候,撞上了熟人。
王掌柜站在自家粮行的柜台后头,脸上那点笑,比上回更圆滑:「钱大人,小的这回可没犯事。米价是行情,行情是老天爷定的,跟小的没关系。」
「王掌柜,换斗那回的亏空,找回来了?」
王掌柜的脸,僵了一下,随即又堆起笑:「大人说笑了,小的做生意,亏赚都是常事。」
王掌柜没有接话。他身后,账房先生拨算盘的手,停了。钱无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王掌柜的笑,还挂着,可嘴角已经有点僵了。
钱无庸出了粮行,回头看了一眼。所有粮行都涨价,所有粮行都说旱了,所有粮行都统一口径。这不是行情。这是有人在后头,把满城的粮行,捏成了一只拳头。
他在街口站了很久。街那头,买米的队伍越排越长,有人在骂,有人插队,有人挤掉了鞋。
「哄抢的名头,马上就该出来了。」他低声说,「先涨价,再恐慌,再哄抢。三步棋,一步都不会少。」
当天下午,御史台的郑御史上了折子,参户部尚书钱无庸「与民争利」。
折子写得冠冕堂皇,一笔一划,都像是练过的:钱无庸清田亩、改斗量,动的是商户的利,搅的是市面的价。如今米价飞涨,百姓买米如抢,皆是钱尚书新政之过。请陛下明察,撤回钱尚书,停止清田,以安民心。
折子递上去的当晚,茶馆里的流言,比折子还快。
茶馆里人声鼎沸,说书先生刚讲完一段,正喝茶歇气。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,坐在最亮堂的位子上,嗓门不大不小,正好让满堂的人都听见:「听说了吗?户部的仓,早空了。钱尚书急着查田查税,就是因为库里没粮,急着找补呢。」
旁边有人接话,有人叹气,有人把话记在心里,回家说给街坊听。小二提着壶,听得忘了续水。
一夜之间,这话传遍了半个京城。传话的人,人人都是听人说,人人都不记得头一个说的人是谁。可第二天,米铺门口的队,又长了一截。有人连夜支起了地铺,有人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扔,就睡在米铺门口。巡夜的兵丁过来,也不赶,只叹气。
第二天,米价又涨了一成。
三天下来,斗米贵了三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