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贲入网第二日,慕容辉的拜帖递进了宫。
内侍总管低头进来,双手举过头顶,脚步轻了三分。
临渊接过来,只看一眼,就明白内侍总管为何小心。
帖子是金粉描的底,角上压着一朵暗红色的缠枝纹,展开来,比御案上任何一道圣旨都显眼。
临渊捏了捏帖角,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,字是端方馆阁体,落款一方私印,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。
一道请安的拜帖,做得比圣旨还要气派。
按制,郡王请安,帖子用素笺即可。这帖子金粉描底、缠枝压角,处处都踩着礼制的边,却又够不上逾制,像一个人踩在门槛上,一只脚在里面,一只脚在外面,笑着问你:我进来了,你要如何?
临渊把帖子翻过来,目光在落款处顿了顿。
宁安郡王慕容辉。
临渊没急着发作,把帖子先搁下:「他来做什么?」
「回陛下,宁安郡王说,陛下登基月余,他一直没得着机会当面道贺,今日特来叩见。」
临渊敲了敲案沿,没有立刻说话。
宁安郡王。慕容辉。
登基那日满殿山呼,他的帝王之眼扫过满朝,唯独末座那团暗红,像口枯井,井底埋着什么说不清。
那人今日要来请安了。
「请。」
正殿,白日。
慕容辉低着头进来,殿里的空气,像是跟着他一起沉了沉。
他穿一身郡王礼服,蟒纹在日光里泛着幽幽的暗金,领口的纽扣,一颗颗扣到最上头,扣得一丝不苟。这套礼服,论制式该是郡王的品级,可那料子、那纹路、那压边,样样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讲究,比朝服还像朝服。
他走了几步,不快不慢,落点与礼官引路的分毫不差。
他在殿心跪下去,行的是标准的郡王礼。
临渊端坐上首,目光扫过。
慕容辉头微微低着,姿势无可挑剔。可临渊注意到,垂下的目光,没落在金砖随便哪一处,看的却是金砖中缝那道线。
那条缝,笔直地,通向上首的龙椅。
「臣,宁安郡王慕容辉叩见陛下。」
声音不高不低,四平八稳,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临渊端坐,没有立刻叫他起身来。
帝王之眼,照过去。
还是读不透。
那团暗红,在慕容辉头顶静静盘着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名字读不出,忠诚读不出,心思也读不出,都像陷进了那团暗红里。
读不了。与登基那日一模一样。
临渊没再看他。
「平身。」
慕容辉直起身来,却没有退到班列里去,站在原地,垂着手,像还有话要说。
「登基已月余,臣在府里,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。」
「今日臣斗胆,想当面问陛下一件事。」
临渊抬眼:「郡王请说。」
慕容辉抬起头,目光平直地迎上来,那双眼睛里,没有半分臣子面对君王的忐忑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打量什么东西似的从容。
「臣想问陛下,这天下该由谁坐,才坐得稳?」
殿上,静了下来。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像随口一问,可落进满殿的耳朵里,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潭。
礼官的脸色,变了变。随驾的宗室,也低下了头。
这话要是别人说的,早就被拖出去了。可说话的是宁安郡王,是先帝亲封的郡王,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那一支。
满殿的人,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刀,却没有一个人敢接。
卫铮站在殿侧,按刀的手,不动声色地紧了紧。
临渊没有应声,只扫了他一眼,像在看寻常东西。
他没有顺着那个问题往下走,也没有发怒,只是像是听了一个寻常的笑话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「郡王这话,问得有意思。」临渊放下茶盏,「不过朕想反问你一句,郡王以为,这天下,是靠什么坐稳的?」
慕容辉唇角动了动,极轻,像在品味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