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诚的脚步声消失在宫道尽头。殿门合拢,落锁的铜扣轻碰了一声。
年世兰从榻上站起来,刚坐下没多久,又起了身。
颂芝还跪在地上,满脸泪痕。见主子在殿内来回走动,她忙抹了把脸,撑着地面爬起来。
“主子,您坐着歇会儿。太医说了,忌劳累……”
“本宫哪里累了?”
年世兰摆摆手,脚下没停。
她在寝殿里转了三个来回,绕过妆台,穿过屏风,又回到贵妃榻前。裙摆扫过地面,窸窣声接连不断,听得人心慌。
黛玉在胎中被晃得发晕。
母体的心跳忽快忽慢,喜悦才冒出来,焦灼便追了上来,两头拉扯,怎么也安定不住。
年世兰走到妆台前,扶着桌沿停住。
铜镜中那张脸红白交错,眼眶还留着哭过的痕迹,双唇紧紧抿着。
“颂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这个消息,要怎么告诉皇上?”
颂芝怔了一下。
她原以为主子欢喜过后,便会遣人去养心殿报喜。谁知年世兰站在铜镜前问出这句话,竟迟迟拿不定主意。
黛玉也有些意外。
年世兰避开铜镜,低头看着覆在小腹上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皇上若是高兴,自然万事大吉。可若是……”
后半句话,她咽了回去。
颂芝胸口发紧,斟酌着接道:“主子多虑了。皇上盼着皇嗣,得了消息必会欢喜。”
“盼着?”
年世兰冷笑了一声,那笑听得颂芝背后发凉。
“盼着”二字入耳,母体的心跳生生漏了一拍。酸涩随即漫上来,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黛玉想起昨夜。皇帝提到“若能诞下皇嗣”时,心跳慢了半拍,她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疼了一回。
母亲并不清楚欢宜香的底细,宫中多年养出的警觉,却骗不了人。
常年在宫里熬日子的女人,哪怕嘴上不肯承认,身子也会记下那些细微的冷意。
年世兰来回走了两步,忽然转身。
“不能贸然报给皇上。”
“主子……”
“你想想,本宫怀了龙嗣,消息一出,满宫上下谁最坐不住?”
颂芝脱口而出:“皇后。”
年世兰点头,眼底寒意掠过。
“皇后管着六宫。内务府、太医院、御膳房,哪处不在她手底下?本宫这肚子若被她提前得了消息,她有的是法子……”
话到这里,年世兰忽地住了口。
她护着小腹,五指越收越紧。
黛玉的绛珠本源也颤了颤。
母体传来的惧意太重,方才的喜悦被压得所剩无几。
年世兰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