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边一瞬,多出了一句极轻的,像母亲,又不太像。
晦儿……那灯……别全填……
话没说完,尾音就散在了半空,林晦猛地睁眼,心口撞得肋骨生疼。
眉心一点微光跳了跳,灯比刚才回亮了一截,四分,变三分,他真把一分赎回来了。
林晦摊开手掌,手心里全是汗。
可那旧疤的烫还没退,和那半句残念一起,像两根刺扎在里头。
这赎回,欠着债呢,赎回一分,灯回亮一截,可这债以后怎么还,他不知道。
这债往后怎么还,我连问都没处问。
欠死人的债比欠活人的难还,活人好歹还能商量个期限。
他把木梳握了又握,那点凉意顺着手心往回爬。
这梳子还认他,可刚才填灯那一瞬,梳子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层。
他把木梳收好,目光落在铁柜底层一卷油布包上,油布散着股陈年药味,和枯爷身上的味道,是一个来路。
林晦把油布包拖出来,掂量了一下,分量不轻,他解开油布,里头是本账。
药味这么冲,这包里裹的是什么。
账上记着日子和名字,每一笔后头都标着余年若干。
夺寿会抽余年的账,一笔一笔全记在这儿。
这一本账揣在身上,够夺寿会那伙人掉几回头了。
夺寿会抽余年的账。
他在贾某抽那脑梗老人余年时见过这路数,如今这账,把城里被抽的人,一笔一笔列着。
名字他认得几个,都是街坊里走不动的老头老太。
修鞋的,钉掌的,一个个都是街坊。
活着的时候没招谁没惹谁,死了都不知道自己短了寿。
有一个是巷口修鞋的,去年还能给人钉掌,林晦看着那些名字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没招谁,被人抽了余年,连自己短了寿都不知道。
夺寿会这买卖,做的是活人的命,最上面一笔,写着一个他想不到的名字,他盯着看了好久。
那名字他没敢念出声,只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这个名字……我认得。
不,我不能念出声。
念出来,这事就成真的了,这东西,夺寿会绝不肯留,他把账塞进内兜,手指一根根绷紧。
这账我得留着,救命靠它,要命也靠它。
这东西揣在兜里,我今晚别想合眼,也不敢合眼。
这回不替死人讨钱,改捏住了活人的把柄,他刚要起身,鼻尖忽地一痒。
是烟味。
可不是先前那股陈年药味,倒像活火里的烟,带着股煤油冲鼻子的呛。
旧物库门外,一道影子一闪,泼出半桶东西,火地窜起来……
林晦后退两步,热浪扑在脸上,烤得眉毛发烫。
一点就着,这屋里全是纸。
火苗顺着地上的旧纸爬,眨眼就窜到齐腰高,旧物库里全是纸,这地方本就是个火折子,一点就着。
林晦抄起墙边的旧麻袋,往火上扑了两下,火反倒更野。
那人影没进门,转身就走,步子又快又轻,像早踩熟了这条道。
夺寿会来灭口了!
林晦这才明白,那本账不该存在,更不该被他看见。
前脚刚拿账,后脚就起火,哪有这么巧的事。
旧物库那点霉味,被煤油盖得干干净净。
火舌卷上铁柜,油布包焦了边,那本账还在他兜里,贴着胸口。
他摸出弹壳握紧,定神的冷意压住心口的慌乱。
定神,先把我自己定住。
可火太猛,旧物库的铁柜要烧穿,里头的旧档全得成灰,老周要是看见这馆后头烧起来,得急得瘸腿都忘了疼。
林晦退到门口,热得眼前发花,只能先撤。
值夜簿还在里头,我抢不出来了。
那半行没写完的字,从此就断在那儿了。
断在那儿,往后就再没人接得上了。
火里传来一声响,不像木头烧裂的声音,倒像有什么在里头挪。
就在这时,火里动了,铁柜后头,火舌卷过的地方,爬出个本该烧干净的东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