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火缠衣、灼肤烧骨,浓烟滚滚呛得他七窍欲裂。杨绾瞬间从濒死的昏沉里痛醒,整个人在火海之中疯狂翻滚、剧烈挣扎。
手脚重镣卡在木柴缝隙里,死死锁住身形,越挣越痛,越动越被烈火包裹。
火苗啃噬皮肉,滋滋作响,衣衫尽数燃成飞灰,皮肉焦灼蜷缩,他整个人在燎原火海之中扭曲腾挪,身形忽起忽落,狼狈癫狂,丑态毕露。
方才的狂妄、偏执、桀骜,尽数被焚身剧痛碾碎殆尽。
夜风卷着火浪,烈烈火光映着他扭曲惨白的面容,惨烈又悲壮,又咎由自取,只剩一身罪孽焚于天地之间。
剧烈的挣扎持续良久,高亢的惨叫渐渐嘶哑破碎,力气一点点从身躯里抽离。
火海之中,杨绾的翻滚越来越缓,气息濒临断绝。
他残破抬眼,透过漫天摇曳的火光,望向夜空明月,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诡异、疯魔、释然又悲凉的笑。
烈火灼烧喉咙,他气息破碎,用尽最后一丝残力,嘶哑呢喃出此生最后一句遗言,轻轻散在风火之中:
“千蜃……不灭……我恨这正道……生生世世……!”
话音落尽。杨绾头颅重重垂落,四肢彻底瘫软。那一点残留数十年的执念与恨意,终究随着漫天烈火,一寸寸烧成飞灰,消散于晚风湖月之间。
苏清鸢立在火海之前,静看星火燎原,烟尘飘散。掌心的墨玉流云令滚烫刺骨,沉甸甸扛起了往后百年的隐楼基业、江湖正道。
今夜之后,世间再无温柔随师学艺的小徒弟。只剩下独撑山河、背负遗命的江南隐楼新主。
湖边烈火渐渐熄落。
漫天燎原火势慢慢收作点点余烬,青烟袅袅扶摇上天,晚风一卷,散入茫茫夜色。
杨绾的孽骨、数十年千蜃楼的仇怨、依附乱臣的所有祸端,尽数焚成一地冷灰,再无半分痕迹留存人间。
军士上前,小心翼翼收拾起叶云纾残留的零星烬骨,取干净玉匣妥帖盛放。一世江湖宗师,半生护道守正,最后只剩小小一匣余温,被轻轻收好。
今夜湖风再柔、河灯再暖,也衬不住满人心底的空凉。
苏清鸢攥着掌心那枚墨玉流云令,指尖始终未曾松开半分。方才亲手诛恶的戾气慢慢褪去,余下的是铺天盖地的空洞与酸涩。大仇虽然得报,可她从头到尾,没有丝毫轻松的心思。
师父没了。
往后江湖路远,风雨前路,再无人护她、教她、替她挡尽世间险恶。
沈砚秋看她僵立原地,身形单薄得近乎一折就碎,上前半步,语声压得极轻,生怕惊扰她此刻沉郁的心绪:
“鸢儿,夜里寒凉,风霜太重,我们先回客栈安顿。余下的事,我们再慢慢处置。”
苏清鸢微微颔首,眼神空茫,连点头的力道都极轻。
一行人踏着月色湖光,缓缓折返城中。
回到临江客栈的时候,夜色已经很深了,整座院落静悄悄的。
众人默契十足,尽数守在苏清鸢居住的院落外。
娜娜最先上前,眼底通红,眼眶依旧肿着,小心翼翼扶过苏清鸢的胳膊,语气软得发疼:
“苏姐姐,进屋歇歇吧。夜里凉,别站在外头吹风。叶楼主若是看见你这般熬着自己,也会心疼的。”
苏清鸢唇色发白,低低应了一声,步子虚浮地踏入房中。
上官小璇随后跟进,端来温热茶水,轻轻放在桌前。她性子沉静通透,知晓此刻任何宽慰的大话都是空谈,只低声道:
“苏姐姐,身子是根本。你如今身负隐楼掌门之责,身后还有一众同门要你撑着。再难过,也得好好吃饭、好好安歇。”
李梦婷立在窗边,替她关好穿堂晚风,缓声开口:
“清鸢,大仇已经报了,恶人已除。叶楼主走得坦荡,无愧江湖,无愧本心。你不必苛责自己,更不必一个人扛着所有。我们都在的。”
沈砚秋贴身立在苏清鸢身侧,始终沉默未语,目光沉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,无声护持。
众人的话温柔恳切,字字都是真心相陪。
可落在苏清鸢耳里,只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,酸涩翻涌得更凶。
她怔怔立在原地,视线模糊地望着那方装着师父烬骨的白玉小匣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往日片段。
师父曾说,北伐平定,乱世肃清,便回到应天给她和沈砚秋二人风风光光办一场婚礼。
师父眉眼间无不展露着她看着苏清鸢从小长大,唯一的心愿,就是见她良人相伴,岁岁安稳,余生喜乐无忧。
那时候师父身子虽有沉疴,却精神尚好,语气笃定,满眼都是对她往后余生的期许。
北伐同行,枪林弹雨、生死并肩,她与沈砚秋情愫渐深,私定终身,彼此早已认定对方是此生唯一归宿。两人也曾在营帐夜话、在归途闲谈,一遍遍期许过凯旋归城、成婚相守、岁岁安然的日子。
那时山河未定,前路凶险,可她心里始终有盼头。
有师父撑腰,有良人等候,有一群挚友相伴,再大的风雨,她都敢闯。
可如今……
乱世定了,北疆平了,胜仗打赢了。
但偏偏那个最盼她出嫁、最护她一生的人,不在了。
旧时期许有多滚烫,此刻心底就有多寒凉。
儿女情长、嫁娶良缘、余生安稳,这些曾经支撑她熬过无数生死险境的念想,在师父离世的这一刻,尽数成了空影。
苏清鸢喉间死死哽着一股酸涩,良久,才缓缓侧过头,目光越过身边一众好友,最终落回近在咫尺的沈砚秋脸上。
苏清鸢眼底泛红,声音压得很轻,带着刚哭过的沙哑,也带着历尽生死离别后的疲惫与决绝。
“沈大哥……”
“我还记得,我们私下许诺一生,也记得师父生前再三叮嘱,等我们凯旋归应天,便成亲嫁娶,安稳度日。”
她一字一顿,说得极慢,每一句都揪着心口。
“从前每一场硬仗、每一次死局,我都靠着这个念想撑过来。我一直盼着乱世终结,盼着功成归城,盼着圆满良缘。”
“可现在……我没有半点心思谈婚论嫁了。”
话音落下,她微微垂眸,肩头轻轻发颤。
“师父新丧,我临危接过隐楼掌门令,一身师门重担压身。昔日护我之人已然长辞,从今往后,我要撑起江南隐楼,要守师父毕生正道,要扛下她留下的所有责任。”
“对不起沈大哥……这份儿女情长,我暂时担待不起,也无心触碰了。”
“我们的婚约,先暂且搁置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