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海洋斜倚在断裂的战车旁,周身经脉早已被方才合围的劲力震得寸寸滞涩,内力如退潮般散在四肢百骸,连抬手都要牵动一身撕裂般的剧痛,此刻他只能冷着一双沉敛的眼,静静望着场中那道染血的身影。
不远处,杨绾半跪于地,肩背微微起伏,腕间兵刃早已脱手,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石面,目光死死钉在沈砚秋刺入闫亦衡要害的那一剑上,唇间含糊说道:
“闫尊主……”
闫亦衡垂眸,目光落在贯穿自己胸膛的剑锋之上,猩红的血顺着冰凉剑脊缓缓淌下,一滴接一滴砸在布满刀痕剑印的台面上,晕开暗色血花。
他浑身气力正飞速抽离,方才鏖战里强压下的旧伤尽数炸开,四肢渐渐泛起麻木的僵冷,可那双眸子却没有半分怯懦认输,反倒翻涌着焚尽一切的不甘与桀骜,像是燃到最后一刻仍不肯熄灭的残火。
他勉力抬了抬僵冷的右手,指尖微微颤抖,喉间涌上来腥甜,却仍咬着牙,一字一句,音色沙哑却掷地有声:
“我筹谋十余年,布遍江湖棋局,眼看就要掀翻旧序……没想到,竟折在今日这沙场之上。”
沈砚秋冷冷说道:
“闫亦衡,你为祸武林多年,满手血债,残害无辜,掀起杀伐。让你这么死,都已经算是便宜你了!”
说罢,沈砚秋握剑的手腕骤然发力,五指收紧,持剑的手臂微微一转,剑尖在血肉之中悄然拧了半圈。
细微却狠戾的搅动瞬间撕碎闫亦衡残存的经脉,剧痛席卷全身,让这位半生枭雄身形猛地一僵。
闫亦衡目光扫过围立四周、人人带伤却神色坚定的群雄,掠过气息虚浮、重伤难支的叶云纾,又落回沈砚秋持剑的手上,唇角扯出一抹又冷又倔的惨笑,
“沈砚秋,你们自诩正道,满口仁义慈悲,可扪心自问,当真比我干净几分?我……今日只是败了,不是输了!”
闫亦衡死死盯着沈砚秋清冷决绝的眉眼间,笑声裹着血沫,沙哑而执拗:
“这天下纷争、权力倾轧、苍生疾苦,从不会因我一人之死便彻底终结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血沫不断溢出唇角,眼神愈发凌厉执拗:
“你们赢得了今日沙场一战,赢不了这乱世人心!我纵是身死,可我的志、我的道,从未落败!你们且等着看——这乱世纷争,永无宁日!”
狠话落尽,他眼底那簇支撑半生、征战四方的枭雄烈火骤然熄灭。头颅重重垂落,魁梧身躯顺着拧紧的剑锋缓缓滑落,重重砸进冰冷泥泞的血色沙场,再无半点气息。
狂风骤然卷地而起,扬起漫天血沙,遮蔽残阳。
杨绾望着闫亦衡倒地冰冷的尸身,肩头剧烈震颤,隐忍许久的悲怆轰然压落心头。他死死咬着牙,不肯出声,掌心深陷黄沙,掐得血肉模糊,眼底是山河倾覆、主陨势穷的彻骨悲凉。
戚海洋静静伫立血风之中,面色沉凝如水,他半生宏图、想与闫亦衡联手并肩完成的霸业,都随这一朝身死,碎于沙场之上,只剩下彻底的寒凉与沉郁。
沈砚秋收剑,指腹拭去剑脊上尚未干透的血痕,铮然一声,长剑归入鞘中。他侧眸扫向斜倚在断战车旁的戚海洋,又瞥了一眼跪在血泥里的杨绾,淡淡开口道:
“闫亦衡已经死了,剩下这两个,大家打算如何处置?”
苏清鸢微微上前半步,护着身侧的叶云纾,开口时带着几分冷硬:
“这两个人跟着闫亦衡祸乱许久,手上都沾了血,绝对不能轻易放掉。”
叶云纾轻轻喘了口气,声音虚弱却清晰:
“鸢儿,很多恶事都是由闫亦衡一手决断。如今闫亦衡已死,徐元帅,我建议将二人羁押,叫他们永世不能祸害江湖百姓,便也够了。”
“叶楼主说得在理。”
徐达微微点头,视线重新锁死戚海洋、杨绾,沉声说道:
“战场之上,刀兵有战场的规矩;但要定罪论罚,应该由朝堂来审。”
杨绾猛地抬头,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执拗:
“你要把我们带回朝廷受审?”
“是!”徐达淡淡应道,
“来人,暂且将二人押入军中囚营严加看管,等大军班师,一并交由三司勘问,该怎么判,由朝廷定夺,我们要讨的人,从来都只有闫亦衡,更不会凭一时意气胡乱处置你们。”
杨绾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压不住的悲愤:
“徐达!闫尊主他没输,他只是栽在了这一场。”
戚海洋轻轻扯了扯嘴角,一声低沉的苦笑从喉咙里滚出来,侧头看了一眼杨绾,缓声劝她:
“行了,你别再说这些气话。输赢摆在眼前,再争也没意义。徐元帅,我承认我跟着他掺和了许多事,所以该担的罪责,我不会躲。”
徐达微微颔首,神色没有半分松动:
“你倒还算通透。”
戚海洋轻轻叹了口气,垂落双手,不再试图运功挣扎,因为他心里清楚,自己现在这副模样,就算想反抗,也连抬手伤人的力气都没有。
徐达朝身侧亲兵抬了抬下巴:
“把他们带下去,单独安置囚帐,派重兵看守,不许苛待,也绝不能让他们寻机逃走或是自戕。”
两名披甲亲兵应声上前,一左一右分立戚海洋身侧,小心扶他起身;另两名兵士走到杨绾面前,伸出手示意他站起。
杨绾最后回头,深深望了一眼黄沙里闫亦衡的遗体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再说话,扶着兵士的手臂,艰难地从血沙里站起身,跟着一行人往后方临时设下的囚帐方向去了。
戚海洋走在前面,步履沉重,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闫亦衡一眼,像是已经把这段同谋共事的过往,留在了这片血染的旷野。
前方战场,硝烟渐歇,杀伐落定。满目残戈断甲、血染黄沙,方才震天的金戈嘶鸣彻底归于沉寂。
唯独场地中央,两道静静平卧的身影,牵动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娜娜突然鼻尖泛红,眼眶顷刻湿润,望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唐姐姐和付将军都撑到了最后,他们本该跟着我们一起凯旋的……”
李梦婷缓缓走近付聿霄遗体身边,她蹲下身,指尖微颤,轻轻拂去他面上沾染的血沙,动作轻得怕惊扰逝者。她嗓音沙哑破碎,压着满腔泣意,字字悲凉:
“聿霄,你替我挡了那么多凶险,最后却栽在最卑劣的偷袭里……如今尘埃落定,可惜你没有机会亲眼看见了,我这就带你回去,你说过的青山之许,从此晨钟暮鼓,安之若素,我都陪你。”
栾以璨神色肃然,轻声说道:
“唐姑娘和付将军皆是忠义英烈,以身殉道,绝不能弃于此地荒沙。”
上官小璇立刻附和:
“没错,我们好好收敛二位遗体,带回大营,同常将军灵柩一处安置,待日后班师,一同归葬故土。”
众人颔首,不再多言。大战落幕,残局已收,众人护着逝者、伴着残兵,浩浩荡荡朝着大营方向返程。
一路风沙萧萧,队伍行得安稳,人人皆沉于战后的疲惫与悲恸之中。
叶云纾随队伍走在人群正中,步伐平稳,身姿挺拔,一路不曾有过半分异样。
自闫亦衡伏诛之后,她便一直这般沉静而立,默默压着体内所有翻涌的内伤,任由经脉崩裂、气血翻腾,只凭一口韧劲强行稳住身形。
直至队伍行至半途,距离大营只剩数里之遥时。
一阵旷野劲风骤然迎面扫来。
寒风穿襟,直透脏腑。便是这一瞬的气机扰动,彻底冲破了叶云纾苦苦维系的最后一道内息屏障。
她行走的身形猛地极细微地踉跄了一下,脚步堪堪稳住,胸腹之间骤然炸开一股撕筋裂腑的剧痛,滚烫腥甜不受控制地直冲喉间。
一口浓稠刺目的猩红热血,骤然从她唇角喷涌而出,顺着下颌、脖颈簌簌滚落,滴落在脚下黄沙之上,瞬间晕开大片暗沉的血色花痕。
这一口血呕得极重,连着脏腑震痛,让她眼前骤然发黑,双耳嗡鸣阵阵,浑身气力瞬间被抽空大半,挺拔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向前弯折、晃荡欲倒。
“师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