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时辰,梁延将心思收回书本上,京学课业繁重,半日也不愿耽误。
通读了几位老大臣的策论,写下笔记,整理论点后,便拿起一本江南才子的新诗集来翻阅。 三月末的私试将考诗赋,比起策论和经义,他的诗赋算不得优秀,虽然父亲一贯是知道的,但二月才在御前得了第七名,这一次要是落得厉害,学里和父亲跟前,都不好交代。 过去私学里的先生,评说梁延的诗赋,是春不赏花,夏不听蝉,秋不望月,冬不踏雪,字里行间唯有家国天下,大气虽大气,实在没意趣得很。 梁延也知道,他的诗赋很无趣,可他这辈子除了念书,除了小心翼翼地活着,又做过什么有意趣的事呢? 此刻提笔半晌,也落不下一句风花雪月,渐渐浮躁的人,想要一口凉茶来喝,才发现,云儿竟还没来奉茶。 担心那丫头伤痛得厉害,梁延立时起身出来找,却在小厨房见到发呆的人,她正守着炉灶。 原来她是要煮茶的,可铜壶都烧得通红发紫了,这丫头还在出神。 “你要把屋子烧了?”梁延冷声道,“出门半天,心思就野了?” 云儿猛地回过神,想起自己正在烧水,伸手就要提铜壶,被梁延一个箭步冲过来,扼住了她的手腕。 黄铜水壶早已被烧得发紫发黑,她这一手抓下去,只怕要连皮带肉烫穿了骨头,那手可真就废了。 “别动铜壶,先把柴火拨开。” “是……” 云儿脑袋嗡嗡的,只会照着公子的指示做,渐渐意识到自己险些闯了多大的祸,心里就慌了。 可是没有责备,没有呵斥,公子只是淡淡地吩咐她:“放凉了再处置,不要烫着”。 想起小时候干活太累,守着炉灶睡过去,其实还差一口气才要烧干锅子,云儿就被爹打得半死。 娘也不心疼她,只担心锅还能不能使,之后两天没让她吃饭,却还要她来做饭。 此刻公子离去,看着黄铜水壶的黑紫渐渐淡去,恢复了原来的光泽,云儿忽然发笑,她是怎么会信爹娘的话,信他们有了钱就来赎自己呢? 原来这份绝望,打小就注定了,是她太傻了。 之后重新烧水煮茶,送到公子桌案前,云儿自责没有看好炉子,但公子只是应了声,就让她退下了。 日落后,老爷散值归来,公子便去往正院,要用了晚膳才回枕流阁。 因一切以学业为重,除去梁延自己坚持的回府请安,梁崇安早年就免去了儿子在双亲跟前侍奉寝食,节庆家宴之外,只命他每月休沐之日,随自己一同用膳。 多年来的规矩,偶尔两位兄长会在,但今晚,只有他们父子二人。 梁延从小身边不缺仆婢,即便如今只有云儿贴身伺候,也无需他夹菜盛汤,但是在父亲跟前,他什么都要会,平日里云儿如何伺候他的,此刻他便如何侍奉父亲。 喝着酒,梁崇安问了马球场的事,只知是太子妃赢了球,至于云儿救下展家小孙儿,果然没有传开,梁延稍稍安心了些。 “太子与你说了些什么?” “皆是学中趣闻,谈及几位老学究,也曾为太子殿下授课。” 梁崇安蹙眉想了想,问道:“朝堂上的事,只字未提?” 梁延垂首应道:“儿子与展家次子尚在学中,妄议朝政乃是僭越大罪,想来太子殿下也有考量,今日本该是展将军与何侍郎随驾,他们因故缺席,展怀逸才带了儿子去作陪,太子纵然有朝政要商议,也不会对我们提起。” 梁崇安缓缓饮下杯中酒,看着儿子问:“你与那展怀逸,已如此亲密了?” 梁延为父亲斟酒,说道:“他若没坐在儿子的坐席前,儿子不敢轻易相交,唯恐遭人诟病,说儿子是为了您去攀太师府的门庭。但偏偏与他坐在一处,若刻意回避,反惹人非议,儿子才顺其自然,一来二往有了几分交情。” 梁崇安长长一叹:“你爹我,在朝廷已然是到头了,难再扶你青云之志,他展敬忠位极人臣、权倾朝野,更难得是为国为民的君子贤臣,我与他虽非同门,也不曾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,你若能得太师府垂青,父亲自然是高兴的。延儿啊,往后有什么事,先考虑你的前程仕途,不必太顾虑我,切莫踌躇犹豫,错过良机。” 梁延挽袖抬手,为父亲夹菜,说道:“儿子不过是识了几本书,写过几篇文章,世故人情与稚雏无异,遇事不敢做主,慌乱迷茫时,还求父亲指点教导,莫要嫌儿子愚笨。” 梁崇安轻轻瞥了眼,试探般说道:“你这讨我喜欢的话,张口就来,还说什么不懂人情世故?” 梁延毫不露怯:“是您偏疼儿子,才觉得儿子说的话是讨您喜欢,从小就这样。” “哈哈哈……你还是小时候的脾气。”梁崇安心里舒坦了,拍了拍儿子的手背,说道,“只管与展怀逸往来,他若邀你去太师府,便大大方方地去。你是公府子弟,贵族出身,谦虚谨慎是你的品行,可在外头,又有几个人能让你低头呢,莫要丢了梁家的体面。” “儿子记下了。” “吃饭吧,让下人来伺候。” “是……” 梁延刚拿起筷子,就见父亲的通房玉婉,带着小丫鬟进门来,他避开目光,自顾吃饭,那玉婉也是规矩,一直在老爷身边站着,不敢往公子这里靠近。 饭后,侍奉父亲散步消食,说起朝廷近来的大事,只有这时候,父亲的每一个字,梁延才会记在心里。 回房的路上,小厮来报,府中几位门客先生求见老爷,梁崇安便命儿子先行回去,梁延却故意道:“儿子有件事,想求父亲通融。” 梁崇安皱眉:“方才怎么不提?” 梁延道:“先生们要见您,儿子才想起来的,毕竟当年是张先生教儿子背的全唐诗……爹,月末学里要考诗赋……” 一听这话,梁崇安便明白了,冷着脸嗔道:“你倒是乖觉,怕考不好,先来讨饶?” 梁延还真点了点头,做出儿子该有的模样,怯然道:“儿子必是要尽力的,可是您知道,儿子不善于此。” 梁崇安负手而立,气势威严地说:“总不能二十名开外,掉出一斋去,要是落出二十名,你且仔细了。” 梁延“如遇大赦”,躬身道:“儿子不敢,多谢父亲。” 小儿子偶尔撒个娇,梁崇安心里是舒服的,也知道他几乎不交友不玩乐,从没有那花前月下的经历,笔墨间只有家国天下圣人道理,那是好事。 梁崇安道:“展家家风严谨,那展怀逸绝非纨绔子弟,日后他再邀你出游,你只管跟着去,也该长长见识,将来吟诗作对时,不就言之有物了吗?已近弱冠之龄,不是要你游戏人间,可你也该有些乐子才是,莫要死读书。” 梁延一一听着,请辞告退后,一路往枕流阁走,一路散去身上的不痛快,但今晚总还算是顺意的,父亲只要不用那隐晦的眼神看他,父亲待他的好,梁延也能看得见。 “寻乐子,做有趣的事?” 夜风扑面,花香隐隐,入园后,远远望着竹林深处枕流阁的灯火,梁延不禁笑了。 把那小丫头养在身边,是这辈子到如今,最有意思的事。 “你啊,下回是不是真要燎着自己,才能长记性?” 一想到云儿险些被烧得发紫的铜壶烫伤,梁延到底还是气恼了。 枕流阁小厨房里,云儿正吃着青书带回来的枇杷,听他说庄子里昨晚三更半夜,一群人抓野猪的趣事,公子忽然出现在门前,俩人立时就站起来了。 青书知道,公子每回和老爷用膳,都会闷上大半夜不开心,从小在正院时就那样了,想着今天兴许也是如此,哪里晓得,公子气的是他身边这傻姑娘,差点烫坏自己的手。 “跟我进来。”梁延神情严厉地看着云儿,却又说,“先把果子吃了。” 云儿隐隐感到不安,公子每回这样看她,就是要训话了,也不知怎么想的,竟是开口问:“吃……公子……您吃枇杷吗,可甜了,是庄子里的头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