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四的雨，涤尽了世间尘埃，初五的春日下，天地一片清明。

云儿早早起身，为公子备下适口的早膳，到点来卧房请起后，洗漱穿戴，如平日一般伺候。

不同的是，公子今日要去赴马球会，穿不得那儒雅俊逸的大袖衫，昨晚就选好的一袭月色圆领窄袖袍，袍身裁得利落合身，袖口收至腕间，用同色丝绦系得挺括板正。

腰间束一条三寸宽的鞓带，鞓身用银线织出卷草纹，脚下蹬的是玄色软皮靴，头上不戴繁重的冠帽，只以一支羊脂玉簪束起发髻。

云儿最后为公子系上琥珀麒麟坠，退后一步细细打量，眼里是世家公子的英俊潇洒，还藏着几分春日的松弛意气，要紧的是，公子的眉眼实在好看。

“笑什么？”

“您……不喜欢奴婢哭，奴婢也不能笑吗？”

大清早的，这丫头居然敢顶嘴，梁延只轻轻看一眼，云儿就怂了，怯怯地上前来，为公子抚平麒麟坠子下的流苏。

她今日穿了簇新的淡绯窄袖薄棉短襦，领口绣着一片桃花花瓣，下身是浅灰色暗纹绫布裙，不盈一握的腰肢上，束着同色绣花缎襕。

青丝梳成垂鬟分肖髻，用两支素银桃花簪固定，眉间轻施粉黛，耳朵上也戴了小小的米珠坠子，衬得她大方温婉，与平日里素净利落的模样，截然不同。

一早这般闯进梁延眼中，就令他心情大好，心满意足地看了好一会儿，甚至有那么一瞬，舍不得把这丫头带出去见人。

然而，当马车驶入街巷，人声骤然响起，云儿身上那下仿佛重回人间的哆嗦，勾出梁延几分心疼。

她一定以为自己，这辈子都走不出国公府了。

“拉开帘子看，外头春光正好。”梁延神情淡淡地说，“一会儿到了马球场，不能再东张西望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在公子许肯的目光下，云儿小心翼翼掀开帘子，轻轻伏在车窗上，任凭微凉的风吹在脸上，心里莫名涌起悲伤，她几乎就要忘记这人间的模样了。

梁延一手支颐，安静地看着窗边的姑娘，在她还未完全清澈的眼睛里，看到了对自由的向往。

可是，他不能放她走。

这世道，容不得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女子独自活下去，把云儿放出去，只会让她坠入另一处深渊，那时候，他就再也够不着了。

忽而，一阵葱油香闯入车里，云儿也探出脑袋去追寻，梁延说道：“等回府的路上，摊子若还在，就去买几个吃。坐好了，该收收心，一会儿要见贵人了。”

云儿立时放下帘子，规规矩矩坐回来，梁延坐起身子，将她的桃花簪稍稍扶正，说道：“跟在我身边，大大方方的就好，若有贵人问话，看我眼色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机灵些，你做得好，再有下回，咱们还来。”

待马车停下，见展怀逸早已等候，梁延自责来晚了，展怀逸却说：“是我来得太早，我哥一早把我扔这儿了，他也不看个时辰。续之，今日太子算是微服出宫，仪仗全在太子妃那儿，咱们是不去跟前凑着的，听我哥的吩咐，陪在太子身边就好。”

梁延谨慎地问：“只有我们吗？”

展怀逸点头：“就咱们俩，原本何家兄长也该来，奈何我堂姐有身孕，分娩在即，他诸多推辞，不肯来作陪，我哥的军务更是推不开，又怕太子不高兴，就把我塞过来了，非得耗费我这难得一天的休……”
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，目光不经意落在云儿的身上，眼底一亮，轻声问道：“这就是你的贴身丫鬟？”

梁延颔首：“若不能随行，就命她等在马车上。”

展怀逸笑道：“来都来了，进去见识见识多好，今日原就是女眷多。”

梁延不再推辞，回身命令道：“来见过展公子。”

云儿大方上前来，叠手行万福礼：“奴婢见过展公子，公子万福。”

展怀逸稍稍点头，便与梁延主仆，经侍卫搜身查验名牌后，一同往马球场里走。

此刻太子妃与女眷们还没到，他们先去太子的营帐下等候，太子今日是不露面的，他们只在营帐里观赛。

梁延不解地问：“太子日理万机，今日只是女眷相聚，太子为何非要驾临？”

展怀逸说：“问了我哥，说是太子妃此前骑马险些摔着，可太子妃又酷爱打马球，太子便时时陪同，其实算起来，太子妃一年也打不了两场球，不耽误朝事的。”

梁延感慨道：“早就听闻，东宫伉俪情深，果然如是。”

展怀逸笑了笑：“来日得闲，我说些旧闻给你听，那也是一对欢喜冤家。”

说话间，二人来到太子的营帐，展怀逸本没有带侍女随同，怕云儿一个人不自在，就唤了个马球场的女婢进来充数，与云儿一人站一边，倒也合适。

梁延坐下后，回眸见云儿站在一旁，稳重又谨慎，渐渐就放心了，遂与展怀逸说些闲事，恭候太子驾临。

其实站着的人，正静静感受周遭的一切，云儿觉得很自在。

球场的青草味、马粪味，时不时随风飘来，营帐里的熏香也压不住，马蹄声、吆喝声，也常常惊得她心一跳，但这一切都是活生生的，是她过去五年那鬼打墙一般的日子里，想都不敢想的。

忽然，马啸嘶鸣，紧跟着传来急促凌乱的马蹄声，像是十数匹马奔腾而来，由远及近，青草被踩踏得飞溅而起，泥点子都扑在了营帐上。

云儿忍不住抬头，但见一袭红装的年轻妇人，策马扬鞭奔在最前头，是那样飒爽豪气、英姿勃勃，她一手勒着缰绳，一手握着马球杆，忽地俯身抽击，将原本被青草掩盖的马球挥打上了天。

“这是我家嫂嫂，续之啊，太子来了……”

展怀逸突然起身，拉着梁延迎出去，云儿忙低下头，恭恭敬敬站在原地。

“七姜，你别疯跑，护着些太子妃！”

“殿下，要不您也上场吧，娘娘跑得那么快，我追不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