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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盐铁新策,朝堂惊雷

晨钟敲响第三遍时,紫宸殿正殿的青铜门缓缓开启。

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殿内,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,混合着朝臣们身上官袍的熏香、墨汁的微涩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。殿内两侧,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,绯色、青色、绿色的官袍层层叠叠,像一幅色彩浓重却压抑的画卷。

徐葵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,靠近殿门的位置。这是她第一次以“文书女官”的身份正式参加朝会。身上穿着深青色的女官服饰,腰间系着银鱼袋——这是赵璟特赐的,以示她虽无正式官职,却有参与朝议之权。衣料是上好的绸缎,触感光滑微凉,但穿在身上却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着整个朝堂的目光。

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。

从左侧投来的,是好奇与审视;从右侧投来的,是轻蔑与敌意;从前方御座两侧投来的,是复杂难辨的深意。她微微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三步远的地面上。金砖上雕刻着祥云纹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平稳,缓慢,一下,又一下。

御座之上,赵璟端坐着。

他今日穿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,头戴通天冠,十二旒白玉珠串垂在额前,随着他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。珠串遮挡了他的眉眼,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,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,和握着龙椅扶手上那微微发白的指节。

殿内一片寂静。

只有殿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,还有远处宫人行走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。

“众卿平身。”

赵璟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殿宇的力度。

百官齐声道谢,缓缓直起身。

徐葵抬起头,目光越过层层人影,看向御座。赵璟也正看向她,隔着十二旒珠串,隔着数十步的距离,隔着整个朝堂的沉默。那一瞬间,徐葵仿佛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——是鼓励,是决断,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托付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,风暴要来了。

“今日朝议,有一事需与众卿商议。”赵璟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“国库空虚,已非一日。去岁岁入,比前年又少三成。而边军粮饷、官员俸禄、各地赈济,样样需钱。若再不设法,朝廷恐难以为继。”

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
像一群蜜蜂在蜂巢中嗡鸣。

户部尚书钱益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,微微侧过头,与身旁的工部尚书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眼神很短暂,一闪即逝,但徐葵捕捉到了——那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“朕与几位大臣商议多日,拟出一策。”赵璟继续说道,“盐铁之利,乃国家命脉。然近年来,盐铁走私猖獗,官营弊端丛生,朝廷所得,十不存一。故拟推行‘盐铁新税’之制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殿内的嗡鸣声骤然停止。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“其一,提高盐铁专卖税率,由现行三成提至五成。”赵璟的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其二,严查走私,凡查获私盐私铁,一律没收,主犯处斩,从犯流放。其三,设立‘盐铁转运使’,直属户部与朕,专司盐铁专卖、税收、稽查之事,各地盐铁使司,皆受其辖制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然后,炸开了锅。

“陛下!”钱益第一个出列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哭腔,“陛下三思啊!盐铁乃民生根本,骤然加税,盐价必然飞涨!百姓买不起盐,如何度日?届时民怨沸腾,恐生变故啊!”

他跪在那里,额头抵着金砖,绯色的官袍在晨光中像一摊泼洒的血。声音颤抖,情真意切,仿佛真的在为天下苍生qm。

徐葵看着他的背影。

钱益的背微微佝偻着,肩膀在颤抖。但她知道,那颤抖不是恐惧,是表演。是精心设计过的、足以打动大多数旁观者的表演。

“钱尚书所言极是!”又一名官员出列,是江南道出身的御史中丞张浚,“江南乃盐产重地,盐商众多,百姓生计多赖于此。若骤然加税,盐商成本陡增,必转嫁于民。江南物阜民丰,乃朝廷财赋之源,若因此生乱,动摇的可是国本啊!”

他的声音激昂,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,但话里的威胁意味,却硬得像铁。

紧接着,又有三四名江南籍的官员出列附和。

“盐价若涨,百姓必怨!”

“盐铁转运使直属中央,岂不架空地方?”

“此策操之过急,恐生大乱!”

声音此起彼伏,像潮水般涌向御座。

赵璟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。十二旒珠串轻轻晃动,遮挡着他的脸。但徐葵看见,他握着扶手的手,指节更白了。

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。

檀香的味道似乎变得浓重起来,混合着官员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、熏香味,还有某种焦躁的气息。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,光影中尘埃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躁动。

徐葵深吸一口气。

然后,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
青色的裙摆拂过金砖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声音很轻,但在这一片嘈杂中,却异常清晰。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到她身上。

好奇,审视,轻蔑,敌意。

像无数根针,扎在她身上。

她走到殿中央,在钱益身旁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然后躬身行礼。

“臣女徐葵,有话要说。”

声音不高,但清晰,平稳,像一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。
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
钱益侧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,有惊讶,有不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
“讲。”赵璟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。

徐葵直起身,目光扫过殿内百官。她看见一张张脸——有的苍老,有的年轻,有的肥胖,有的清瘦。但此刻,这些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情绪:质疑,等待,还有看好戏的兴味。

她知道,他们在等她出丑。

一个女子,一个罪臣之女,一个靠着皇帝宠信才站在这里的“文书女官”,能说出什么来?

徐葵开口了。

“钱尚书说,加税会导致盐价飞涨,百姓买不起盐。”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“此言差矣。”

钱益猛地抬起头,瞪着她。

徐葵没有看他,继续道:“当前盐价,官盐每斗三百文,私盐每斗一百五十文。为何差价如此之大?因为走私猖獗,官盐成本虚高。盐商从盐场购盐,需经层层盘剥——盐场官吏要打点,沿途关卡要孝敬,地方官员要分润。这些成本,最终都转嫁到盐价上。而私盐,绕过所有关卡,成本低廉,故售价低廉。”
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卷纸。

“这是臣女命人暗中查访的账目。”她展开纸卷,声音清晰,“去岁,江南盐场产盐八百万石,但上报朝廷的,只有五百万石。那三百万石去了哪里?走私。仅江南一地,每年走私盐利,就达白银两百万两。这些银子,进了谁的口袋?”

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些江南籍的官员。

几个人的脸色变了。

“再说官营弊端。”徐葵继续道,“盐铁使司,本为朝廷专营机构。但如今,盐铁使多由地方豪强或朝中权贵举荐,上任后第一件事,不是整顿盐务,而是回本。买官的钱要赚回来,打点的钱要赚回来,还要为举荐者孝敬。如此,盐价如何不涨?盐务如何不坏?”

殿内鸦雀无声。

只有她清冽的声音,一句一句,砸在金砖上。

“新税之制,核心不在加税,而在整顿。”徐葵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提高税率至五成,但同时,严查走私,斩断利益链条。走私少了,官盐销量自然增加。销量增加,即便税率提高,盐商总收入未必减少。而朝廷所得,却能翻倍。”

她看向钱益:“钱尚书担忧盐价飞涨,臣女请问:若走私绝迹,官盐成本降低三成,即便税率提高至五成,盐价会涨还是会跌?”

钱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晨光中闪着光。

“至于盐铁转运使直属中央——”徐葵转身,面向御座,躬身道,“此乃必须之举。盐铁之利,关乎国运,岂能任由地方把持?转运使由陛下钦点,专司盐铁,不受地方辖制,方能真正斩断利益链条,将盐铁之利收归朝廷。”

她直起身,目光再次扫过殿内。

“然,臣女也知,新政推行,不可操之过急。”她的声音缓和下来,“盐商经营多年,骤然改制,恐生抵触。故,臣女有一补充之策。”
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
赵璟微微向前倾身,十二旒珠串晃动得更厉害了。

“说。”他道。

徐葵深吸一口气,吐出四个字:

“竞拍专卖。”

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
“首批‘盐铁转运使’职位,及部分区域盐铁专卖权,可面向有实力的商贾公开竞拍。”徐葵的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价高者得。竞拍所得,充入国库。而竞得者,朝廷给予保护与便利——合法经营,不受地方盘剥;走私查处,朝廷全力支持;若遇地方阻挠,可直接上奏朝廷。”

她顿了顿,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。

“如此一来,朝廷得利,商贾得权,百姓得稳价之盐。三赢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长久的沉默。

阳光从殿门照进来,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寸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金粉。檀香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、一触即发的气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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