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葵直起身,转向百官。
她的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文官队列中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身上。那是御史台的一名御史,姓王,名崇,是高显的门生。此刻,他正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“王御史,”徐葵开口,声音平静,“昨日弹劾中言,臣女违背妇道,干涉国政。敢问大人,何谓妇道?”
王崇愣了一下,随即出列,昂首道:“《礼记·内则》有云:‘女子十年不出,姆教婉娩听从,执麻枲,治丝茧,织纴组紃,学女事以共衣服。’《女诫》亦言:‘清闲贞静,守节整齐,行己有耻,动静有法,是谓妇德。’女子当安于闺阁,修习女红,侍奉舅姑,相夫教子,此乃天经地义。而你,一介女子,不安本分,竟敢干涉国政,此乃违背妇道,大逆不道!”
他的声音高亢,在大殿里回荡。
殿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徐葵,等着她的反应。
徐葵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等王崇说完,她才开口,声音依然平静:“大人所言妇道,可是要女子无才便是德,困于闺阁,不问苍生?”
王崇昂首:“正是!”
“那么,”徐葵的声音忽然提高,清亮如玉石相击,“敢问大人,汉之和熹邓皇后,六岁能史书,十二通《诗》《论语》,永初三年京师大旱,她亲幸洛阳寺录冤狱,pf冤案,收洛阳令下狱抵罪——她可曾违背妇道?”
王崇一怔。
徐葵不等他回答,继续道:“晋之宣穆张皇后,聪慧有智,武帝每与谋议,多所匡益。泰始年间,她劝武帝节俭,减省后宫用度,以充军资——她可曾违背妇道?”
她的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“北魏文明冯太后,临朝称制,推行均田制,改革吏治,使北魏国力大振——她可曾违背妇道?”
“唐之长孙皇后,常与太宗论及赏罚之事,进谏‘居安思危’,并着《女则》十篇,以诫后宫——她可曾违背妇道?”
她一连串的问题,像连珠炮一样砸向王崇。
王崇的脸色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一时语塞。
徐葵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清亮而坚定:“这些女子,或为皇后,或为太后,或为贤妃,她们以女子之身,辅佐君王,匡扶社稷,造福黎民。史书称颂,百姓感念。难道她们之功,也因身为女子而成了罪过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百官。
“大人言女子当安于闺阁,不问苍生。可若天下女子皆如此,遇明君则罢,若遇昏君bz,民不聊生,女子难道就能独善其身?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:“还是说,大人认为,女子之才,只配用于闺阁之中,绣花描红,而不配用于治国安邦,造福百姓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徐葵这一连串的反问震住了。
他们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,竟然如此熟悉史书,如此善于辩论。她引经据典,条理清晰,将王崇的“妇道论”驳得体无完肤。
王崇的脸色青白交加。
他想要反驳,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。他只能硬着头皮道:“那些……那些都是皇后太后,身份尊贵,岂是你一介罪婢可比?”
“罪婢?”徐葵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冷意,“大人说的是。臣女确是罪臣之女,曾沦落浣衣局为奴。但正因如此,臣女更知百姓疾苦,更知民生艰难。陛下不以臣女出身微贱而弃之,反擢为女官,许臣女建言献策,此乃陛下圣明,求贤若渴。而大人,却以出身论人,以性别断才——敢问大人,这与那些以门第取士、阻塞寒门之路的世家门阀,有何区别?”
这句话像一把d,直刺要害。
殿内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,脸色都变了。
王崇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。他指着徐葵,手指颤抖: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
“强词夺理?”徐葵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那臣女再问大人——魏博节度使田承嗣,拥兵自重,鱼肉百姓,其治下民不聊生,百姓流离失所。他上表朝廷,言‘清君侧’,要朝廷严惩臣女。敢问大人,田承嗣此举,真是为了‘清君侧’,还是为了试探朝廷底线,为日后更大的叛乱做准备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若朝廷因藩镇威胁而处置臣女,那岂不是向天下藩镇示弱?告诉他们,只要拥兵自重,威胁朝廷,就能逼迫朝廷就范?此例一开,天下藩镇群起效仿,朝廷威严何在?中央权威何在?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徐葵这番话,直接点破了田承嗣的真实意图,也点出了朝廷面临的真正危机。
高显站在文官首位,眼神微动。
他没想到,徐葵竟然如此敏锐,如此善于抓住问题的关键。她不仅反驳了“妇道论”,还将话题引向了藩镇威胁这个更核心的问题。
他看了一眼王崇。
王崇已经哑口无言,脸色灰败。
高显心中暗骂一声“废物”,然后看向文官队列中的另一人。
那人会意,立刻出列。
“陛下!”那是一名穿着绿色官服的官员,姓李,名文,是户部的一名郎中,也是高显的党羽。他躬身道:“徐女官巧舌如簧,臣等佩服。但臣有一事不明——徐女官所倡‘以工代赈’,耗费国帑数十万两,征发民夫数万人,修水利,筑道路。此举看似利民,实则耗费巨大,收买人心,有王莽之嫌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:“王莽当年,也是以‘改制’为名,收买人心,最终篡汉自立。徐女官此举,与王莽何异?”
这话比王崇的“妇道论”更毒。
直接给徐葵扣上了“有cn之心”的帽子。
殿内气氛骤然紧张。
所有人都看向徐葵。
徐葵正要开口反驳——
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有脚步声,有呼喊声,有争执声。殿内百官都愣住了,纷纷转头看向殿外。
赵璟眉头一皱:“何事喧哗?”
一名侍卫匆匆跑进殿内,单膝跪地:“启禀陛下,殿外……殿外来了几名百姓,说要叩谢天恩!”
“百姓?”赵璟一怔,“什么百姓?”
“是……是京畿受灾州县的百姓代表。”侍卫的声音有些迟疑,“他们……他们举着万民伞,拿着谢恩状,说是要叩谢陛下和……和徐女官的活命之恩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徐葵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她的眼底,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