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百四十万。
两百七十万。
秦芷的手腕越来越冷。顾沉舟抓着她,感觉像抓着一段还没有断的线。线另一端连着整座城市。
秦灯低声:“还有最后几片。”
“位置。”顾沉舟说。
“地下。”
地下三层残余、414深处、城市心脏边缘、还有一些无承载的散点。最难的永远留在最后。秦芷睁开眼,眼白里全是血丝。
“送。”她说。
顾沉舟点头。
灰壳再次搏动。
醒来的人看向面粉厂,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。后来他们会把这个方向解释成错觉、光、梦后的残影。顾沉舟不会纠正。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知道自己被谁送回来。
顾云深记录到一半,笔尖断了。他换笔的手抖了一下,又稳住。父亲能做的事很少,但他把每一个数字写得像尸检编号。这样至少证明这一切发生过。
秦灯每报一个区域,头发白色就像又深一层。她已经不做主通道,却仍被路径磨损。秦芷的最后送别,也在继续消耗女儿留下的路。
三百万人不是一个数字。顾沉舟看见监测屏上密密麻麻的亮点时,第一反应仍是把它们拆开:东区多少,旧城多少,医院多少,学校多少。数字太大就会变成抽象,抽象会让人迟疑。拆开以后,每一片区域都还有办法。
顾云深的声音已经哑了。他不断刷新回流数据,确认哪些人已经从锚静里脱出,哪些人仍被困在最深层。每一次刷新都有新增,也有消失。消失的点不是死亡,却意味着他们正在被合并。
宋野在东线救出一车人。车里有人醒来后抱着方向盘不松手,有人以为自己还在十年前。宋野没有解释锚,只让他们下车,沿着墙走,别看白光。能走出去的人先走,解释留给天亮以后。
老猫那边更糟。老人、小孩、病人,所有行动慢的人都被城市拖在后面。他骂着把人一个个背出去,骂秦灯,骂顾沉舟,骂自己老了跑不快。骂声通过频道传来,反而让所有人确认他还活着。
三百万人同时被救是不可能的。顾沉舟承认这一点,然后把“不可能”拆成可执行的顺序。先保清醒窗口,先保主线不合并,先保每个区域至少一个出口。城市太大,人只能一口一口把它从锚里抢回来。
三百万人这个数字最终被拆成了十七张表。顾云深负责总表,顾沉舟负责优先级,秦灯负责把已经醒来的区域用灰笔标出来。灰色越来越多时,她没有欢呼,因为灰色只是“正在回来”。可她仍然在每一片灰旁边轻轻点一下,像给那些正在回来的陌生人留灯。各区回报越来越杂,顾沉舟不许任何人用“情况复杂”概括,必须写清谁能走、谁需要抬、谁失语、谁需要保温。秦灯第一次看见灾难被切成可以搬动的大小。
总表被拆成十七张分表后,顾云深把每一张都贴到铅仓墙上。纸不够,宋野撕了几张旧包装袋垫在后面。医院、学校、地下商场、旧居民区,名字挤在一起,谁也不能被写成“三百万人”四个字就算结束。
秦灯负责给回流区域画灰线。灰线不是安全线,只代表有人开始醒来。她画到旧河道时停了停,想起老猫的女儿和那只无名猫,又把线往外延了一寸。那里也有人。
老猫从频道里报回第三批转移人数,骂声比数字还先到。宋野在东线说有个孩子一直抓着公交扶手,不肯下车。顾沉舟让他不要硬拽,先把车门打开,让风进去。
风也是现实物。
秦灯把这句话写在表角。三百万人还是太大,可风从一扇车门进去时,它就变成了一个孩子能感觉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