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平抱着黄旗走到红杆外时,卢植没有开营门。
七十三个人全在他身后。 刀、矛、短弓分别捆在三辆车上,由四名汉军看着。每人只留一只装衣物和干粮的包袱,连割草的小刀也要先放到地上。 红杆内的军侯高声道:“领头者先过!” 梁平没动。 “先数人。” “进来再数。” “进去了,少一个多一个,都是你们说了算。” 军侯脸色难看。 这个刚摘黄巾的人,竟敢跟官军讲条件。 卢植从后面走来,没有让人把梁平拖进门。 “就在杆外数。” 两名书吏带着木筹过去。 七十三人排成一列,逐个报姓名、村里和家属所在。有人只报小名,有人说不清自己生在哪个里,书吏便先照实写,不为了凑整齐替他编一个籍贯。 数到最后,正好七十三。 梁平这才把卷起的黄旗放到红杆下。 “我女儿和老娘已经在粮站。其他人的家还在西营。” “我们今日卸刀,可他们以前做过什么,还是得一件件查。” 他指了指队尾三个人。 “这三个跟催粮使打过人。有没有杀过,他们自己说没有,我不敢替他们担。” 三人脸色发白,却没人转身逃。 卢植看着梁平。 “你自己呢?” “守过路,押过六次粮。没有跟官军交战。” “为何现在才来?” “因为现在才敢。” 梁平抬头迎着他的目光。 “以前我若走,孩子先死。昨日孩子过了河,今日来换我的人又被曹使君截了。” “两样少一样,我都不会站在这里。” 卢植听完,让书吏把“女儿过河”和“接替者被截”两件事分别记在投诚原因后面。 “先缴械,分开复验。” “守路、押粮、传话各自记录。打过人、杀过人、知道谁被杀,都另写。” “没有查清前,不编入官军;查清以后,愿不愿从军另说。” 梁平问:“粮呢?” “今日先给。” “若查出有人有罪,其他人的粮还给吗?” “各算各的。” 梁平点头,迈过红杆。 七十三个人依次跟上。 没有人跪喊万岁。 有人进门就找水,有人盯着官军手里的兵器,生怕下一刻被围杀。还有人反复问西营的家属什么时候能接,得到的回答仍是不知道。 可粮确实发了。 每人一碗热粥,一块当日木牌。不是三日后的承诺,也不以先替官军打一仗为条件。 梁平端着粥走到家属区。 女儿小草看见他,先把碗扔了。 她扑上来抱住梁平的腰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梁平端着自己的粥不敢动,直到女儿抬头骂他怎么才来,他才把碗放到地上。 老娘没有哭。 她抬手就给了梁平一巴掌。 “刀鞘都烧成那样了,还留着做什么?” 梁平摸了摸脸。 “不是您拿回来的吗?” 老妇愣了一下,又给了他一巴掌。 “还敢顶嘴。” 旁边有人笑出声。 笑声很小,却把粮站里绷了许久的气松开了一点。 梁平一队进站后的两日,另外四处外围小方都停了押粮。 其中两处只是拖延,仍未投诚;一处领头者带二十六人连夜逃散,不知去向。只有另一处派人来问,能否也先把家属接走。 杜衡派出的新头目,第一次找不到肯替他带路的人。 旧砖窑的接替站也被迫停用。 五日后,卢植的阶段军报抵达荥阳。 刘琅先看的不是投诚总数。 他看梁平七十三人停掉多少粮车,旧砖窑断了几处令,粮站还能收多少人。 “北沟东面十二辆车停运。旧砖窑涉及六处替换头目,其中两处已核实无人接令,另四处仍在查。粮站现收家属、投诚者和伤病者共三百二十一人,还能收一百余。”诸葛亮答道。 “车路呢?” “北沟东面已有两村愿恢复白日通行,但不许成队官兵进村。” “买卖能开吗?” 行营军吏愣了愣。 “陛下,那里还在战区。” “所以朕问能不能开,不是叫你写已经开了。” 诸葛亮看过地方回报。 “只可在粮站外开半日。盐、布、针线和农具可卖,粮食暂不对外大量收购,免得把刚退回的口粮又吸走。进出人数也要限,军营内不得设摊。” 刘琅批准粮站外每日开半日买卖。附近村民可以带东西来换盐换布,粮站里的人也能出栅买针线农具。 半日买卖开的第二天,一名老妇拿两束晒干的麻换走了一小包盐。 这是北沟一带停乱以来第一笔重新成交的买卖。 分署随军书吏把第一张货单送到荥阳。 他把货单压在白沟渡的入仓回执旁边。 粮进来了,货也重新能走。 张角的中军仍在。 可他外围六处小方里,已经有两处没人肯接下一道令。 同一封军报末尾,卢植写下新的变化。 张角正在召回还能控制的头目、传令人和精锐。 散在村里的网开始往中军收。 他们花了一个多月拆开的东西,终于把真正要打的人逼到了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