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来总店开门第十五日,第一次正式对账。
这次没有把镜子工坊和总店混在一起。 陈默先报总店。 “十五日里,三寸小镜卖出二十四面,四寸小镜八面,普通八寸镜两面,镜货共收八十四万。针线、皂角、灯油、木梳和陶器另收四万六千二百。合计八十八万六千二百钱。” 陈默换了一页账:“日用货进价三万一千四百,镜货按工坊转入成本一万三千六百,伙计工钱二千八百,半月铺租四百,退换、破损和包装损耗一万一千。合计支出五万九千二百,净余八十二万七千。” 刘琅对着库存簿重新算了一遍。 账对得上。论件数,卖得最多的是针线、皂角和木梳;论进账,三十四面镜子压过了店里其他货的总和。陶器占地方大,利润却薄。灯油走得慢,买灯油的人却常顺手带别的货,可以留。 首批退换七件。五件真有毛病:三件坏在包装,一件麻布受潮,一件木梳有暗裂。另两件,一只陶罐带着新磕痕,一面小镜的木框被火烤黑。苏远拿小票、留样和同批货当面比过,都没退;买陶罐的客人最后按进价另拿了一只新罐。 刘琅把七件货看完才点头:“退换是告诉咱们钱漏在哪儿。” 陈默随即从一万一千钱损耗里拆出三栏:可追回、店内责任、无法避免。 “这八十二万七千怎么分?”陈默问。 “十万留作补货和周转,一万零五百按出力分给店里的人,五万添入退换和意外准备。余下六十六万六千五百,转入开店扩张账。” 苏远拿笔算了一遍:“若少分些,下次能多进几批麻布。现在问便宜布的人多,进来就能卖。” “开张前说过有净利便分。第一回就往后拖,以后这句话没人信。” “一万零五百全分,会不会太多?” “不多。也不是按镜子的利润硬切一成。”刘琅道,“原来封的八千还在,这回再添五万。真退一面大镜,不至于先找伙计赔命。” 陈默另起三栏,把准备金的旧账、本期增减和余额分开记下。 苏远有些意外:“六十多万都留在扩张账,不交内库?” “店才开十五日,先让它自己站住。镜子挣来的钱会有一部分交专项储备,日用货能不能养活铺租、工钱和补货,却得单独看。不能拿镜子的暴利盖住杂货卖一件亏一件。” 总店账合上,才轮到镜子工坊。 本月镜业按订单收货款二百六十六万钱。扣除原料、工钱、包装、检修和退换,共计十六万,净余二百五十万。这里头二十万留作下月再生产,三十万列入事故、停炉和大额退换准备,十万用于工坊分红,七十万转入东来扩张资本,余下一百二十万转入专项储备。 张丑本来惦记再建一座窑,听见扩张资本池又进了七十万,立刻开口:“陛下,再添一座小窑,不用一个月便能把钱赚回来。” “人呢?” “先让现有的人带新人。” “现有两座窑的良率稳定了多久?” 张丑算了算:“不到两个月。” “那就先别把第三座窑背上。订单排得长,不代表现在就该扩。木炭已经晚到两次,第三座窑建起来若没炭烧,只是多一堵花钱的墙。” 毕岚也想拿改造新窑的差事,听到这话,没再争。他转而提出先把旧窑烟道和风口的数据记全,真扩建时照最稳的一座复制。 中藏府另有一本债册,第一页仍写着苏远那十八万。 十八万钱仍封在原处,一文没动。债册下方已有两次确认,每月一问:取回本金,还是继续按约计息。 “第三次呢?”陈默问。 苏远盯着那页:“继续等。” 苏远盯着那页看了一会儿。 旁边一个小黄门正好笑道:“苏主事办成这么大一桩事,陛下是不是该给个官身了?” 苏远没笑,先看向刘琅。 刘琅把债册合上:“办成店,证明他会做生意。县丞管的是一县文书、仓狱和百姓。” 小黄门知道说错了话,赶紧低头。 苏远却松了口气。 “草民也不想拿这家店换官。”他说,“真要有公开考核,草民自己去考。考不过,便说明草民还不该当。” “这才对。”刘琅指了指总店账,“你现在先把这里管好。你眼下就是东来总店的筹办主事,拿俸钱,担这本账。官身没有,奴籍也没有。” 苏远低头看了那本账一眼,郑重应道:“草民明白。” 对完账,八个伙计在后院领了第一次分红。陈默当着他们的面把八笔数又加了一遍,合计一万零五百,一钱没超。最多的一千八百钱,最少的也有七百。后院静了好一会儿,只剩铜钱穿过麻绳的轻响。赵六把自己的那串数了三遍,回头便去问陈默,自己请假的那日是不是算错了。 “没算错。按实际出力分,你少做一日,便比别人少一点。请假不是罚钱。” 阿禾拿得最多。他不识字,却记住了最多的货位,又两次提前发现库存放错。赵六原本以为自己管钱,怎么也该比取货的高,看见结果还有点不服。 陈默把分红依据念给他听:出勤、主岗、替岗、发现并解决的问题。收钱的位置确实要紧,可坐在钱柜后也不会天然比别人更值钱。 赵六听完,自己又数一遍那串钱,没有再争。第二日交班时,他第一次主动教阿禾认价签上的数字,说以后阿禾能顶钱柜,他请假也不必担心没人接。 天黑前,工坊和总店的工钱也全部发完。陈默把最后一枚印盖在工钱簿上,长出一口气。 “陛下,九十日的账,都齐了。” 刘琅抬头。 从第一炉点火算起,明日正是首季最后一天。 那套只在季度末说话的系统,也该给第一次真账了。 刘琅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。他把四本账封进匣里,只等子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