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睁开双眼。
昏暗的大厅里,仿佛打过两道冷电。
青铜香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炉壁上的铜锈簌簌落下。
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地粉末。
他没有理会香炉的异状。
干枯如树皮的双手按住蒲团,缓缓站直了身子。
膝盖处的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。
十年。
他在这张蒲团上枯坐了整整十年,一步未曾踏出过正房门槛。
今天,他动了。
灰色粗布大褂上的一层薄灰,随着他的走动,弥漫在空气里。
带着一股陈旧的沉香味。
老人跨出门槛,站在长满青苔的天井里。
山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乱飞。
他仰起头,死死盯着遥远的南方天空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秦岭深处终年不散的浓雾。
但老人的胸膛却开始剧烈起伏,干瘪的肺叶像个破风箱一样拉扯。
他猛地伸出右手,一把抓住旁边一名正在扫地的小道童。
道童手里的扫帚吧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吓得脸色发白。
终南山绝壁的山洞里。
一名穿着破烂道袍的胖老头,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石桌。
棋子混着碎石块,崩了一地。
他连鞋都没穿,光着脚冲出山洞。
脚底板踩在尖锐的碎石上,划出血口子,他浑然不觉。
龙虎山后山禁地。
当代老天师手里的白玉拂尘,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。
上好的羊脂玉手柄,摔得四分五裂。
他没去捡。
老天师一把推开搀扶的弟子,连滚带爬地冲进三清殿。
半个小时后。
秦岭古宅的地下密室里。
灯火通明。
这里没有供奉神像,也没有摆放牌位。
巨大的红木圆桌中间,放着一台最新款的平板电脑。
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。
十几个穿着各异的老者,围在圆桌旁。
脑袋凑在一起,死死盯着那块不到十英寸的屏幕。
屏幕上,是南极两千米深海的直播画面。
赤红色的岩浆在画面边缘翻滚。
中央,是一面庞大如山的暗褐色龟背。
金色的八卦阵图正在龟壳上缓缓流转。
阴阳鱼将岩浆死死挡在半米之外。
“乾、坤、震、巽……”
一名穿着中山装的独眼老者,伸出颤抖的手指,虚点着屏幕。
指甲盖在钢化膜上划出刺耳的动静。
“真的是八卦,先天八卦阵!”
“闭嘴,别吵!”
坐在主位上的灰袍老人,猛地拍了一把桌子。
震得平板电脑跳了一下。
他就是那个在天井里望向南方的太爷爷。
姬家当代家主,姬长空。
姬长空大口喘着气,把脸凑得离屏幕只有几厘米远。
他的眼睛因为充血,布满了一根根红血丝。
“你们仔细看。”
姬长空咽下一口带血沫的唾沫。
“看阴阳鱼交界的地方。”
“看那些发光的点。”
几名老者屏住呼吸,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在金色的八卦线条下方。
那些暗褐色的岩石纹理中,正隐隐浮现出一些更加古老的斑点。
一个白点,六个黑点,在北方。
二黑七白,在南方。
三白八黑,在东方。
四黑九白,在西方。
五白十黑,镇压在正中央的阴阳鱼眼中。
“一六共宗,二七同道……”
一名长须老者喃喃自语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,强迫自己没有晕过去。
“三八为朋,四九为友,五十同途!”
扑通。
长须老者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。
两行浑浊的眼泪,夺眶而出。
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流进胡须里。
“这不是八卦……”
他伏在地上,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。
“这是河图!是洛书!”
“龟背生河图,蛇尾卷洛书!”
密室里瞬间死寂。
只能听见十几个老怪物粗重的喘息声。
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是华夏古武界和隐修门派的泰山北斗。
他们掌握着社会上早已绝迹的传承。
他们比谁都清楚,河图洛书这四个字的分量。
那不是迷信。
那是华夏文明的超凡起源。
是传说中能够引动天地灵气、重塑超凡规则的神话图腾。
几千年了,这东西只存在于只言片语的古籍残卷里。
所有人都以为,神话早就断绝了。
但现在,它活生生地出现在南极的海底。
刻在一头五十米长的巨龟背上。
“玄武降世……天地重开。”
姬长空死死抓着桌沿,实木桌边被他生生捏出了几个指洞。
木刺扎进掌心,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。
他浑然不觉。
他转过头,看向跪在地上的长须老者。
姬长空猛地回头,死死盯着他。
眼神像一头护食的恶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