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人扑在铁砧子上。脸几乎贴着那张雪白的图纸。
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“这……这图线的走势……”
牛大憨声音发抖。抖得变了调。
他粗糙的食指悬在图纸上方。想摸又不敢摸。生怕弄脏了上面精密的线条。
这是一张机床主轴结构的剖面图。
电脑CAD绘制的线条,精准、笔直、没有任何手工绘图的误差。
但这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图纸上标注的参数和机械结构。
“五轴联动?五个方向同时进刀?”
牛大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胸膛剧烈起伏。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风箱。
他颤抖着手,翻开第二页。
“滚珠丝杠……伺服电机直驱……”
一个个他连听都没听过的名词,配着严丝合缝的机械结构图,直挺挺地砸进他的脑子里。
他猛地翻到第三页的公差标注表。
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数字。
“加工精度……微米级?!”
牛大憨尖叫破音。
他一把揪住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。用力扯着。头皮被扯得通红。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
他在废铁堆里转着圈。像头困兽。
“我锉了一辈子铁。全省最好的老师傅,手感最好也就是几丝的精度。”
牛大憨猛地扑回铁砧子前。双手死死抓着桌沿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,泛出惨白色。
他仰起头。死死盯着陆青云。眼珠子快要凸出来。
“这图纸哪来的?哪来的!”
牛大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“这他娘的是外星人画的吧!美国人也造不出这么精密的玩意儿!”
微米级的加工精度。
在这个连三轴机床都当宝贝供着的年代。这张图纸简直就是神话里的天书。
陆青云站在原地。没动。
“南洋的内部技术。”
他看着陷入癫狂的牛大憨。“我这还有特种钢的冶炼配方。”
陆青云指着那堆废铁。“用这套技术。能不能把那些破烂改出来?”
牛大憨双腿一软。直接跪在满是铁屑的水泥地上。
膝盖被铁钉扎破。渗出鲜血。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能!有了这神仙图纸,我就是拿牙咬,也把新机床给您咬出来!”
牛大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他猛地抡起右臂。“啪”的一声。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大嘴巴。
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。
“我牛大憨刚才放狗屁!陆老板,您是真神仙!”
他跪在地上,双手抱拳。骨节捏得咯吧作响。
“只要您让我摸一摸这台新机器。”牛大憨咬着牙,嘴角渗出血丝。“我这条老命,以后就卖给您了!”
“我死在这车间里都愿意!”
陆青云点了点头。
技术大牛搞定。这厂子的最后一丝阻力彻底消失。
他转身看向门口的王德发。
“去办过户手续。厂子改名青云重工。”
王德发激动得连连点头。转身就要往外跑。
突然。
“吱——”
一阵刺耳的刹车声,撕裂了厂区外面的寂静。
橡胶轮胎在煤渣地上疯狂摩擦。扬起大片灰黄色的尘土。
三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车,并排停在废弃车间的大门外。
车门被人大力推开。砰砰作响。
一个穿着笔挺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,冷着脸跨下车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腋下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这是省轻工业厅的处长,高明远。出了名的国企顽固派。
他身后跟着六七个穿干事服的年轻男人。个个手里拿着封条和本子。
高明远大步走到车间门口。
皮鞋重重踩在门槛上。挡住了王德发的去路。
他目光扫过车间里的陆青云。冷哼了一声。
“收购?”
高明远拔高音量。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。
“我看谁敢签这个字!”
他抬起右手,指着陆青云的鼻子。
“把国家的财产卖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假洋鬼子。你们想造反吗!”
高明远转头,冲着身后的干事大吼。
“拿封条!把这车间的所有大门,全给我贴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