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海的,从第一天起就别有用心。
他教得——细在让人走弯路。锉削的站姿,他让何雨柱学老式的,站一上午腿肚子转筋;推锉的节奏,他教了个三快一慢,看着花哨,纯属浪费工时;划线的时候,他不小心把样冲眼打偏了一丝。 教了没几天,连旁边的学徒都看出不对味来。有人私下嘀咕:这哪是教手艺,分明是教人把力气全耗在歪路上。可易中海名头摆在那儿,八级工、考核评委,谁也不好当着面驳他。 何雨柱全盘照收,一声不吭,天天站得跟松树似的,推得跟钟摆似的。他说站,何雨柱就一站一整天,腿上绑了沙袋也照站;他说三快一慢,何雨柱就一丝不苟地按着那个节奏推,锉得四平八稳。外人看着是着了道,可只有何雨柱自己知道——那把粗锉握在手里,锉着锉着,站姿的根基、推锉的力道,反倒一点一点扎实起来了。 学徒们私下里直咂舌:何师傅这是着了道了?让易师傅教成这样? 只有贾东旭看出了门道,凑到易中海身边,谄媚地笑:师父,何雨柱让您拿捏死了。 急什么。易中海端着缸子,眼皮都没抬,让他锉。锉得越欢,报废得越快。转正考核一糊,技校总务的脸就挂不住——到时候,是他自己卷铺盖。 这话里透着十足十的笃定。他这辈子,就是在厂里这点里泡大的,深知怎么拿捏一个想往上爬的人。何雨柱再本事,进了他的道场,也得按他的规矩转。 一个月后,转正考核。 考题:六方体,图纸尺寸,公差正负五丝,限时四小时。这是钳工最见基本功的一道题,也是何雨柱这一个月着了道的账,要在这四小时里一并清算。 易中海头一天就把下足了——考核用的万能量具,他经手过;何雨柱自备的卡尺,他趁人不备在钳口里夹了一粒极细的砂粒,量出来的数,永远比实际大半丝。 半丝,足够报废一个件。何雨柱自备的卡尺他动过,旁人查不出手脚,量出来的数又准又——任谁锉得再好,卡尺一量,都得差出那一丝,白干四个钟头。易中海想了一宿,自觉得万无一失。 考核当天,车间主任监考,几个老师傅围观。何雨柱不声不响,划线、打冲、粗锉、细锉、油光——手上节奏跟旁人全不一样,没有三快一慢,是一种匀得像机器的节奏。锉刀一起一落,锉下的铁屑细细碎碎地落,连声音都像打着拍子。 围观的老工人里,有人轻轻了一声——这手底下的分寸,分明是下了苦功练出来的,不是个初学者该有的样子。 易中海眼皮一跳。 三个半小时,件成。何雨柱把六方体往量具台上一放,先拿自己的卡尺量了一遍,眉头一皱,又换了公家的卡尺,再量—— 然后,当着全车间的面,他把自己那把卡尺地拍在了桌上。 主任,我这两把尺,量出来的数差半丝。公家的准,我的尺不准——我的尺,在钳口里,进了东西。 满车间霎时安静。原先交头接耳的、看热闹的,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。这话说得太平,可落在满车间人耳朵里,却重得像砸下来一块铁。 主任拿过两把尺,吹、擦、对量,脸色一点点变了:卡尺钳口有砂粒……这尺是私人物件,谁碰过? 他这话问出来,眼睛却没看何雨柱,而是直直扫向了易中海。满车间的人顺着主任的目光看过去,空气仿佛都凝住了。 量具台昨天统一消毒摆放。何雨柱声音平平,碰过我尺的,就一个人——易师傅,您昨天帮我来着。 易中海的汗,地下来了。 主任的脸黑得像锅底:易中海!你一个考核评委,动考生的量具?! 我……我是帮他校尺!我这片好心—— 好心?主任把砂粒倒在白纸上,举起来给全车间看,好心长眼睛了吗! 那颗砂粒极细,落在白纸上却格外扎眼。全车间几十双眼睛齐齐盯着它,易中海那张老脸,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根——他算计了一辈子人,头一回当众被人钉在这张白纸上,一个字也辩不出。 再看何雨柱的工件:公家量具实测,误差正负二丝——不但合格,还是全车间当月最好的一件。 车间里又是一阵安静,随即响起低低的惊叹。几个老师傅围上去,拿公家量具反复对量,越对越咂舌:这手艺,别说转正,就是直接评三级工都够了。先前那些笑话何雨柱着了道的学徒,这会儿一个个脸上发烧,这才明白,人家这一个月的走弯路,走的是怎样的路。 更让易中海傻眼的在后头。主任翻着考勤记录:还有,何雨柱这一个月的——按你派的活单,他干的全是清砂、搬料这些下脚活,一个定额工时都没有,是怎么练出这个手艺的? 何雨柱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:晚上下了班,我自己在废料堆练的。电石灯一挂,锉一夜。 满车间的学徒们,齐刷刷看向那堆磨秃了三个头的旧锉刀,鸦雀无声。 原来这一个月的每一个深夜,这个技校总务下了班,不是回屋睡觉,而是摸黑钻进废料堆,点上电石灯,一把锉、一块废铁,锉到天亮。那磨秃三个头的旧锉刀,就是他一夜一夜熬出来的记号。白天他按易中海教的三快一慢站了一整天,夜里又自己从头练起真功夫——原来人家不是着了道,是把白天的当成了夜里真功夫的垫脚石。 易中海站在原地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 他算计了一辈子的,头一回,反过来把他钉在了柱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