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士奇两只手死死抓着那块纯金的蟠龙牌子。
牌子太重了。
冰凉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。
他像个被雷劈傻的木桩子,呆滞地坐在长条凳上。
脸上的油汗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。
他甚至忘了把嘴合上。
柜台底下传来一阵窸窣声。
老掌柜大着胆子探出半个秃脑门。
看到桌上那抹扎眼的金光,老头子两腿一软。
脑袋咚的一声磕在算盘上。
等杨士奇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。
破茶馆的破布帘子还在风里微微晃荡。
外头泥泞的土路上,哪还有那三道人影。
空荡荡的街道上,只有几只麻雀在争抢一摊烂菜叶子。
此时。
朱璟已经溜达到了青石坳集镇的外头。
靴底甩掉了厚厚的一层烂泥,整个人松快了不少。
他两手插在粗布直裰的袖筒里,慢悠悠地踩着杂草往前迈步。
“舒坦。”
朱璟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。
胸口那团闷气全散了。
把杨士奇这个未来的治国猛人给薅了出来,直接扔给老朱去折腾。
以后大明朝堂那些修路通渠、收税分田的烂账,就有人去补了。
这比他在东宫画一百张神仙符箓管用得多。
徐妙锦走在他左后侧。
手里的长剑已经归鞘。
她低着头,手指抠着腰间的剑穗,时不时拿余光斜一眼走在前面的朱璟。
嘴唇动了动,想问什么,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海兰珠跟在右边。
宽大的黑麻布斗篷把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。
她走起路来像只没有声息的猫。
脚下踩着碎石子,连半点咯吱声都没发出来。
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眸,警惕地扫视着荒野两旁的灌木丛。
朱璟没管这两个心思各异的女人。
出了集镇,官道越来越宽,地势也渐渐拔高。
他也不雇车了。
大明北方的官道刚刚铺了水泥,走起来平平整整。
三个人一路向西,往湖北的方向晃悠。
权当是游山玩水。
沿途的小县城里,到处都在排队喝水、跳广播体操。
百姓个个面色红润,步履如飞。
老农挑着两百斤的担子在山路上健步如飞。
朱璟混在人群里,偶尔去路边摊子上买两个粗面烧饼。
咬一口,面渣子掉了一前襟。
他故意吧唧着嘴吃,连手都不擦。
可周围的百姓全忙着练力气,根本没人多看他这个邋遢书生一眼。
他想要自毁名声的算盘,算是彻底落了空。
朱璟叹了口气,干脆认命。
不回宫就行,走到哪算哪。
半个月后。
天色放晴。
灰白色的云层被山风扯碎,露出一片洗过般的碧蓝。
三人停下了脚步。
眼前是一片拔地而起的崇山峻岭。
七十二峰参差错落。
山势险峻得像是一把把刺破青天的青铜古剑。
半山腰缠绕着白色的浓雾。
山风呼啸,带来一股湿漉漉的松针清香,混杂着山泉水的气息。
武当山。
山脚下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汉白玉牌坊。
上面刻着八个大字。
玄岳门。
朱璟站在山门底下。
他仰起脑袋,看着那条直通云霄的陡峭青石阶。
石阶上长满了斑驳的青苔。
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这得爬到猴年马月去。”
朱璟揉了揉发酸的小腿肚子。
嘴里嘟囔着,有些嫌弃地叹了口气。
他没多想。
右脚抬起来,随意地跨上了第一级湿滑的青石阶。
鞋底刚触碰到石板的瞬间。
朱璟丹田深处那颗黄豆大小的青色道基,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这一路上都在压制气息。
可到了这深山老林,周围没了凡俗百姓的喧嚣。
那股练气期圆满的纯粹灵力,自然而然地顺着毛孔散出一丝。
这一丝气息微弱得很。
就像春水融化时的一圈细小波纹。
无声无息地渗进了脚下的青石阶,顺着山体脉络,一路往上窜。
武当山极顶。
天柱峰。
金殿后头的一间石头静室。
这里冷得像个冰窖。
地上只铺着一张快要风化的蒲团。
四面墙壁都是坚硬的黑石,连扇窗户都没有。
屋里没有点香,只有一股子老石头干枯的味道。
蒲团上坐着个老道士。
头发白得像落了层厚雪,乱糟糟地用一根削尖的木簪别着。
胡须垂到了肚脐眼上。
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破旧八卦道袍,好几个地方抽了丝。
这老道士正是张三丰。
他活了一百多岁。
在大明江湖上,他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活神仙。
闭关已逾三年。
体内的纯阳内力早已经练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。
浑身生机收敛,呼吸轻微得半柱香才吐纳一次。
突然。
老道士那两根紧闭的眼皮,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眼角深深的鱼尾纹猛地拉直。
轰!
并不是声音。
而是一股浩瀚宏大的威压,顺着山体岩石,毫无阻碍地撞进了这间密闭的石头静室。
那股气息太霸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