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璟抬起头。
脖颈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脑门顶上的头皮,瞬间麻了一整片。
胡同里阴风穿堂而过。
卷起墙根两片发霉的烂白菜帮子。
站在他正对面的。
左边那个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茧绸直裰。
头顶戴着四方平定巾。
手里抓着一柄收拢的湘妃竹折扇。
脸上故意抹了一层淡淡的黄姜粉,遮住了原本白里透红的皮肉。
但那双下巴颏尖细得像锥子,脖颈处连半点喉结都没有。
腰身被青丝绦束得只有巴掌宽。
正是魏国公府的千金,徐妙锦。
右边那个更高挑些。
从头到脚裹在一件宽大的粗黑麻布斗篷里。
兜帽压得极低。
脸上横绑着一块黑布,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窝。
那双眼珠子泛着淡淡的琥珀色,像塞外荒原上刚开荤的野狼。
斗篷下摆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黑牛皮的长筒快靴。
正是那位被治好绝脉、自封剑侍的北元圣女,海兰珠。
朱璟闭了一下眼睛。
练气期圆满的神识像水银一样扫过。
别说脸上抹点黄粉、遮块黑布。
就是把整个人塞进生铁棺材里,两人的气血脉络也清清楚楚。
一个是刚被灵药洗髓冲开的道门内息。
一个是狂暴冰冷的密宗真气。
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。
“呼——”
朱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腮帮子鼓起,又慢慢塌下去。
后槽牙咬得生疼。
他为了甩脱满城的狂热香火,特意换了最下等的粗布烂衣裳。
连鞋底都踩了两脚烂泥。
结果刚摸出皇城根不到二里地。
迎头撞上了两个活祖宗。
“你们怎么在这儿?”
朱璟黑着脸,压着嗓子问。
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刮出来的寒气。
双手插在袖筒里,指甲用力掐着大拇指关节。
话音还没落。
“噗通!”
右边的黑袍猛地一沉。
海兰珠连半句废话都没有。
右膝盖裹着硬皮,重重砸在烂泥浆子里。
黑泥溅起来,崩了朱璟半截裤腿。
她双手交叠,按在自己左胸口。
兜帽下的眼睛烧着两团狂热的火。
“主人的气息越过宫墙,剑侍自当寸步不离!”
她的声音发哑,隔着黑布闷闷地传出来。
“海兰珠的命是主人的,主人走到哪,我的刀就悬在哪!”
朱璟眼皮狂跳两下。
这女人的塞外狼鼻子比神识还邪门。
自己敛息翻墙,竟然顺着风味就被她给咬住了。
“你给我起来!”
朱璟低声骂了一句,抬脚踢了踢她的靴尖。
“大街上跪个屁,嫌招不来锦衣卫是不是?”
海兰珠没吭声。
手脚利索地站起来,拍都没拍膝盖上的黑烂泥。
身子顺势往朱璟身侧一贴,站得比标枪还直。
右手自然而然垂在后腰处,那里鼓囊囊的,显然藏着一把去了鞘的短刀。
徐妙锦站在两步开外。
手里那柄湘妃竹折扇被她捏得咯咯作响。
扇骨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。
她死死咬着下嘴唇,唇瓣被咬出一道白印子,隐隐透着血色。
眼睛瞪着海兰珠,又狠狠剜了朱璟一眼。
“殿下不必疑心是我走漏了风声。”
徐妙锦冷着声开口,喉咙有些发干。
“我今日出府去给老太君进香,路过水门,正巧撞见这个蛮女鬼鬼祟祟翻墙。”
“我一路跟到此处,才知道是殿下私自微服。”
她往前跨了半步。
月白直裰下摆扬起来,带出一股好闻的干梅花香气。
“殿下千金之躯,身系大明社稷。”
徐妙锦扬起脖颈,手腕一转,折扇重重敲在自己的左手心上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,若是出了差错,谁担得起?”
“妙锦不才,自幼习得徐家枪剑之术,此行愿执剑护卫殿下周全。”
“护卫?”
海兰珠冷笑了一声。
粗布兜帽下的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她甚至没转头看徐妙锦,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。
“娇生惯养的名门雀儿,连塞外响马的刀都没见过几柄,也配谈护卫?”
“真动起手来,不知是主人护你,还是你护主人。”
“你口中的蛮夷刀法,前几日不也是殿下的手下败将?”
徐妙锦反唇相讥,下巴抬得极高。
右手的折扇末端微微翘起,内劲暗吐,直接锁住了海兰珠的气海要穴。
海兰珠眼神猛地一冷。
宽大斗篷底下,骨节发出一阵连环的爆豆声响。
整个人微微前弓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大马猴。
胡同里的空气瞬间抽紧了。
地面上的细碎干草屑被两股暗劲卷起来,在三人脚边打转。
朱璟站在中间。
只觉得两边太阳穴像扎进了两根烧红的铁钎子。
突突直跳。
脑仁生疼。
“够了没有?”
朱璟两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一把扯住徐妙锦的折扇前端,另一手按在海兰珠压刀的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