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泰像条死狗一样瘫在金砖上。
一动不动。
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。
破裂的嘴角往外冒着白色的血沫。
白沫混着鲜血,在光洁的地砖上摊开一片暗红色的印子。
两边脸颊高高肿起,透着一股发亮的紫黑色。
刚才那几个耳光抽得太狠。
他那颗带着牙根的后槽牙,还静静地躺在夏原吉的皂靴跟前。
上面沾着黏糊糊的血丝。
书房里的空气像冻结了一样。
沉闷。
压抑。
连炭盆里偶尔炸裂的火星子,都显得刺耳。
半张烧焦的丝绸手帕搭在铜盆边缘,冒着一缕呛人的黑烟。
户部尚书夏原吉站在原地。
他两条粗胖的腿抖得像筛糠。
膝盖骨互相磕碰,发出细碎的“咯咯”声。
他想扶一下旁边的椅子,手却根本抬不起来。
礼部尚书郑沂比他好不到哪去。
郑沂两只手死死抓着夏原吉的右边胳膊。
十根干瘦的手指头抠进夏原吉的绯红官服里。
指甲穿透布料,掐进了夏原吉胳膊上的肥肉里。
夏原吉疼得一哆嗦。
但他愣是没敢叫出声。
只能把牙齿咬得死紧,硬生生憋着那股疼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靠在一起。
这才勉强没让自己腿软跪下去。
夏原吉大口大口地倒着气。
肺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,吸不进多少新鲜物件。
汗水顺着他圆润的下巴往下滴。
啪嗒。
砸在脚面的缎子上,晕开一团水渍。
他那双绿豆大的眼睛,死死盯着地上的齐泰。
脑子里像刮过一阵飓风。
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。
他们没看见那张隐形的真言符。
在夏原吉和郑沂的眼里。
刚才发生的一切,荒诞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那位十五岁的新任太孙殿下。
只是慢吞吞地走过去。
轻轻抬起手。
像摸小狗一样,在齐尚书的脑门上拍了一巴掌。
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下。
没有严刑拷打。
没有锦衣卫的沾水皮鞭和夹棍。
堂堂大明兵部尚书,两朝老臣。
就像中了最恶毒的降头。
自己扇自己耳光。
把逛窑子、挨皮鞭、偷卖武库精铁的烂账。
一笔一笔,连藏在马桶底下的私房钱位置。
吐得干干净净!
底裤都没剩下一条。
这哪是人能办到的事?
这分明是妖法!
是勾魂摄魄的邪术!
夏原吉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。
一阵寒意顺着尾椎骨往脑门上窜。
他看着朱璟那只垂在身侧的手。
那只白净、修长,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手。
现在在夏原吉眼里,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要恐怖一万倍。
要是这只手,也在自己脑门上拍一下。
夏原吉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他管着大明的户部,国库的银子每天从手里过。
虽然他自认没齐泰那么胆大包天。
但水至清则无鱼。
前年过年,他可是把户部库房里两斤上好的湖笔,悄悄顺回了家。
上个月,他还把老婆给老丈人准备的十两寿礼。
偷偷克扣了五两,拿去城南酒肆买了两坛十年陈的女儿红。
这种烂芝麻打谷子的事,平时打死他也不会认。
可要是被太孙摸一下脑门。
夏原吉脑补了一下自己跪在地上。
鼻涕一把泪一把,大喊“我偷了老婆的私房钱买酒喝”。
他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这比锦衣卫的诏狱还要可怕。
诏狱顶多掉脑袋。
被太孙摸一下,那是让你当着同僚的面。
把你心底最肮脏、最猥琐的癖好,全盘托出。
直接社死。
活生生扒皮抽筋!
朱璟站在地砖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躺在脚边的齐泰。
这老酸儒脸都快肿成发面馒头了,血沫子还在往外溢。
真言符的威力确实猛。
直接把一个硬骨头逼成了精神失常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躲开那滩血迹。
转身走向紫檀木大椅。
刚转过身,宽大的蟒袍下摆不小心绊了一下椅子腿。
他踉跄了小半步。
赶紧伸手扶住桌沿。
这厚重的朝服穿在身上,真是不方便。
朱璟在心里烦躁地骂了一句。
他一屁股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上。
身子往后一靠。
木头榫卯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。
这突如其来的响声。
在死寂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。
夏原吉和郑沂同时哆嗦了一下。
郑沂手上的力气猛地加重。
夏原吉疼得一咧嘴,脸上的肥肉皱成一团,硬是把惨叫声咽了回去。
朱璟没搭理这俩人。
他抬起右手,捏住桌上的青花瓷茶盏盖子。
轻轻拨弄了两下。
瓷器碰撞。
发出当、当的清脆声响。
他端起茶盏,凑到嘴边。
吹了吹上面浮着的一片碎茶叶梗。
低头抿了一口。
茶水已经放凉了。
带着一股子发苦的涩味。
一片没撇干净的碎茶叶,顺着茶水滑进嘴里,贴在了舌面上。
朱璟皱起眉头。
舌头在嘴里卷了两下,把那片碎叶子啐到旁边的痰盂里。
他把茶盏重重顿在桌面上。
茶水洒出来几滴,溅在那些画着火柴人的皮纸旁边。
“真难喝。”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掏出袖子里的白棉布帕子,擦了擦嘴角的水渍。
擦完嘴。
朱璟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下面抖若筛糠的两个尚书。
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