夹道里黑漆漆的。
白纸灯笼被风吹得乱晃。
徐妙锦提起厚重的月白色百迭裙,脚尖踩在青砖墙根的凸起处。
双手扒住墙头缺口。
粗糙的砖面硌得掌心生疼。
她双臂发力,身子轻巧地往上一翻。
跨过了这道只有一人高的矮墙。
徐妙锦双脚落地。
靴底直接踩进了一堆湿滑的烂树叶里。
脚下一滑。
她低呼一声,身子往后倒去。
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墙上。
砰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嘶。
徐妙锦咬着牙,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她伸手捂住磕疼的右边手肘,用力揉了两下。
这可是魏国公府千金从未有过的狼狈。
月白色的丝绸袖口刮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。
上面还蹭着一团黏糊糊的绿青苔。
她紧紧皱着眉头。
低头拍打裙摆上的灰土。
手掌拍在绸缎上,发出噗噗的声音。
今晚宫里给太子办丧宴。
灵堂那边哭声震天响,吵得人头疼。
她爹魏国公徐辉祖,死死按着她的脑袋让她跟着跪。
地砖太凉,寒气直逼膝盖。
劣质的香烛味太冲,熏得她喉咙发紧,直犯恶心。
她实在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。
借口去更衣,偷偷溜了出来。
本想着随便走走透透气。
没成想这皇宫像个迷宫,绕过几道红墙,彻底迷了路。
要不是空气里那股直冲脑门的异香勾着。
她打死也不会翻这道又脏又破的矮墙。
徐妙锦把裙摆上的灰拍得差不多了。
抬起头。
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嘴巴微微张开。
吸进去半口凉气,硬生生卡在气管里,呛得她想咳嗽又不敢出声。
这……这是哪?
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里应该是东宫荒废的后花园。
她五六岁的时候,还跟着大哥在这儿抓过蛐蛐。
那时候这里只有枯树和烂泥。
可眼前,哪还有半点荒凉的影子。
那个本该干涸见底的泥塘里,挤满了一大片植物。
发着微光的植物。
把整个院子照得光怪陆离。
右边那株,叶片像燃烧的火苗。
通红透亮。
连叶脉里都像是有岩浆在流动,散发着一股暖意。
左边那丛,开着碗口大的紫花。
花蕊一开一合,像是在呼吸。
每张开一次,就吐出一团肉眼可见的白雾。
正中间的一株小树,不过半人高。
枝条上挂着几颗指甲盖大小的银色果子。
果皮上流转着水波一样的光晕。
一根带刺的墨绿色藤蔓,顺着池塘边缘爬上来。
死死缠住旁边的一块太湖石。
硬生生把坚硬的石头勒出几道深深的白印。
夜风吹过。
发光的叶片互相剐蹭,发出玉石相击的脆响。
叮叮当当。
声音清脆,在死寂的冬夜里荡开。
随着声音,那股异香变得更浓了。
清冽得像雪山顶上的化雪水,顺着鼻腔直接钻进五脏六腑。
徐妙锦常年跟着父兄习武。
从小泡在药浴里,内功底子不弱。
她只吸了两口这种带香气的空气。
胸口一阵发热。
停滞了整整半年的内功瓶颈,竟然有了一丝松动。
经脉里的真气像是见了荤腥的饿狼,疯狂乱窜。
她攥紧双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钻心的疼。
不是做梦。
她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滑动。
这不是西域进贡的奇花异草。
这是古籍里才有的东西。
她爹书房那卷残破的《抱朴子》里画过。
这是仙家灵药。
传闻中能洗筋伐髓、生白骨活死人的仙草。
哪怕只是闻一闻,都能延年益寿。
大明皇宫这没人管的废院里,怎么可能种着这种玩意儿?
徐妙锦觉得腿肚子开始转筋。
她扶着冰凉的墙壁。
视线越过那片发光的灵药田。
落在了池塘边上。
那里横着一把快散架的破藤摇椅。
藤条断了几根,歪歪扭扭。
一个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