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卯时。
应天府的天空像块洗不干净的抹布。
透着灰蒙蒙的光。
奉天殿前的白幡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文武百官按品阶站定。
昨晚东宫偏院闹出那么大动静。
今天朝堂上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口闷锅。
大伙儿都低着头。
盯着青砖缝隙,猜不透那位开国皇帝今天又要砍谁的脑袋。
老朱大步从后殿走出来。
厚底靴踩在金砖上,步步生风。
他一屁股砸在龙椅上。
背脊挺得笔直。
眼底有几缕熬夜的红血丝,但整个人透着股亢奋的活气。
一点不像刚死了太子、又险些死个孙子的样子。
王景弘捧着一卷明黄圣旨,小碎步走到台阶边缘。
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——”
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前面照例是一大段辞藻华丽的骈文。
夸赞皇孙朱璟“天资聪颖”、“逢凶化吉”、“有社稷之才”。
百官听得直犯嘀咕。
这说的是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庶孙朱璟?
这牛皮吹得都没边了。
就在大伙儿满脑子雾水时,王景弘念到了最后一句。
“着,册封为吴王!钦此——”
吴王。
这两个字一砸下来。
偌大的奉天殿,瞬间静得能听见蜡烛爆芯的劈啪声。
前排的几个老尚书,胡子猛地一抖。
兵部尚书齐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吸得太猛,呛得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。
没人敢抬头。
但底下已经暗流汹涌。
大明朝封王有规矩。秦、晋、燕、周,这些都是大藩。
可“吴王”不一样。
那是老朱当年打天下、还没称帝时的王号!
大明开国二十五年。
这个封号一直悬在半空,谁也不敢碰。
现在居然砸在了一个十五岁、毫无建树的庶孙头上?
这哪是封王。
这简直是把半个龙椅搬出来,明晃晃地搁在了朱璟的屁股底下。
跪在皇孙队伍最前面的朱允炆,身子猛地晃了一下。
他两边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拢在宽大孝服袖子里的双手,死死攥成拳头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钻心的疼。
但他觉得不够。
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。
是他生生咬破了舌尖。
昨晚他派影子去喂毒。
满心以为今天天一亮,等来的是朱璟的死讯。
结果死讯没等来,等来了一个“吴王”!
凭什么?
他朱允炆从小苦读四书五经,在父亲灵前哭得泣血。
那个废物老三,昨晚装死逃避问话,今天反而一步登天?
朱允炆低垂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怨毒。
他死死盯着地面的砖纹,眼眶红得快要滴血。
人群后方。
朱璟跪在冰凉的地砖上,整个人都麻了。
王景弘那声“吴王”,像一颗闷雷,直接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。
他脑子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在狂奔。
“这老头子有病吧!”
“昨晚没毒死我,今天就直接给我套个这么大的靶子?”
“吴王?这可是你起家的称号。”
“你把这个名头砸我头上,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?”
朱璟咬着牙,额头渗出一层细汗。
“二哥那心机狗现在估计已经在心里把我凌迟一百遍了。”
“还有那几个远在封地的叔叔。”
“要是听到这圣旨,还不得连夜磨刀?”
“我就是想当条咸鱼苟着修仙,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踹啊!”
老朱坐在龙椅上。
听着脑子里炸开的抱怨,面无表情。
火坑?
咱这大明江山,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跳。
你小子居然管它叫火坑。
老朱手指敲了敲龙椅扶手,视线越过群臣,定在朱璟身上。
“吴王殿下,接旨吧。”
王景弘合上圣旨,弯着腰往下走。
朱璟深吸一口气。
抗旨是死罪。
他现在虽然有练气期圆满的修为,但还扛不住几万禁军的强弓硬弩。
“孙儿,谢皇爷爷恩典。”
朱璟双手举过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