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后,李欣蕊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。
她把空盘子一个一个叠起来,筷子收拢了握在手里,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。
吴天恒在客厅说了一句“放着吧我一会儿收”,她说“没事,你们坐着聊”,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去,不算大,但够清楚。
她把碗筷放进水槽,打开了水龙头,先转身烧了一壶水,泡了一壶陈皮山楂消食茶,端出去放在茶几上。
陈艾琳说了一声“这茶闻着还行”,她没有多停留,笑了一下又回了厨房,把厨房的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,但没关严。
水槽里的碗堆了大半个池子,她拧开水龙头调了调温度,挤了洗洁精,拿起洗碗布开始洗。
水流的声音哗哗的,碗碟在手里碰出细碎的声响,她低着头一个一个地刷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隔着一面墙和半扇虚掩的门,客厅里的说话声隐约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听不真切,但能分辨出是谁在说。
她洗了大概三四个碗的时候,客厅那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。
大概是吴天恒站了起来,或者门被风带了一下,那句话从那道缝隙里透了进来。
“……人是好,就是不太会说话,以后天恒带出去应酬帮不上忙。”
是陈艾琳的声音,不高不低,像是跟吴天恒说的,语气不重,带着一种评价晚辈时惯用的那种客观。
李欣蕊的手在水槽里停了一下,手里的那只碗在指间滑了滑,她抓紧了,碗沿碰了一下水槽边缘,发出一声轻响,但没有碎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碗,是白瓷的,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蓝线,跟她今天端上桌的那套是一样的。
她把它翻过来冲了冲水,放在沥水架上,然后又拿起下一只碗继续洗。
水还是热的,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手指滑过碗壁,她的手在水里泡得微微发白。
客厅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,声音又低了下去,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了,但偶尔能听见吴天恒说一句“嗯”或者“知道了”,语气很平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应付。
她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好,关上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,外面的水汽停了,只剩灶台上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。
她站在水槽前面,手撑着台面边缘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,指尖泡得有点发皱。
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,没有出去,也没有动。
客厅里那几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——“人是好,就是不太会说话。”她知道陈艾琳说的没错。她就是不太会说话。
过年回家亲戚问“拍什么戏呢”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;饭局上别人聊圈子里的八卦她插不上嘴;就连跟吴天恒他爸妈吃饭,她最擅长的也就是“阿姨我再给您盛一碗”这种话。
她确实不会说那些让场面热闹起来的话,不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接一句笑料,不会在别人需要台阶的时候递过去。
但她觉得会说话这件事,好像不是她努努力就能学会的。
她从小就这样,闷,慢,别人说三句她答一句,在人群里永远坐在角落里不吭声。
张霖辉以前说过她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不爱说话”,她说“我不知道说什么”,他说“你不知道说什么就闭嘴也行,但你得会接话”,她当时没接上。
她到现在也没学会。
可她是真的想结婚的。
她刷碗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个念头——她想跟吴天恒过一辈子。
不是那种随口说说的“想”,是那种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会想、早上起来做饭的时候也会想的想。
她妈打电话问她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”的时候她嘴上说“不急”,但心里那个“急”字越来越明显了。
她快二十六了,在一起四年了,她身边的朋友有结婚的,有订婚的,有在朋友圈发婚纱照的,她刷到那些动态的时候会点赞,但点完了心里会有一点空。
她不太愿意跟别人说这个,尤其是吴天恒,她觉得说了就是在催他,催出来的东西她又不想要。
但是今天在厨房里听到那句“帮不上忙”的时候,她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没考虑过,不是没想过要推进这件事,是她在他们眼里还不够格。
这个认知让她很难受。
比那句“帮不上忙”本身要难受得多。
她低头看着水池里已经空了的水槽,下水口还留着一点洗洁精的沫子在慢慢往下消,她把那点沫子冲掉了,拧了拧水龙头,擦了擦台面,然后把洗碗布拧干了搭在水池边上。
她做完这些之后没有马上转身出去,而是站在那儿深呼吸了两下。
她知道外面还有客人,她不能一直窝在厨房里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