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练厅收工的时候李欣蕊看了一眼手机。
吴天恒四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到了,在门口。不急,你弄完出来就行。”
她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说“不急”等在外面,她忽然觉得今天排练厅的灯都比平时亮一些。
她把剧本卷好塞进帆布包,跟孙导打了个招呼,推门往外走。
门口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路虎揽胜,车窗贴了深色膜,车身洗干净了,轮毂上的泥点也没了,在傍晚的光线里看着干净又敦实。
跟吴天恒这个人是有点反差——他戴眼镜,说话温温的,穿衣服永远是大衣衬衫那一挂,手指干净修长,看着像那种从小在书堆里长大的人,但你让他选车,他偏要选这种块头大、底盘高、看着就很能扛事的款。
李欣蕊第一次坐他车的时候还问过一句:“你怎么买这个?”
他说“开着舒服”。
后来她发现他开车确实舒服,不抢道不猛踩油门,路虎在他手里开出了轿车的温柔劲儿。
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,带进来一阵傍晚的凉风。吴天恒侧过头来看她,推了一下眼镜,嘴角挂着一点笑:“累不累?”
“还行,今天排得挺顺的。”
李欣蕊把帆布包放在腿边,身子往他那偏了偏,搂着他的胳膊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。
吴天恒的皮肤是那种干爽的凉,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是她熟悉的那种“回家”的感觉。
他伸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:“走了,吃饭去。订了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西餐厅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李欣蕊坐回去系好安全带,车平稳地汇入傍晚的车流。
她侧头看着窗外,路灯刚亮起来不久,天边还剩一层薄薄的橘色。
这个时间段的魔都车多但不堵,大家都在往不同的方向移动,她坐在副驾上,觉得心里那种稳稳当当的踏实感又回来了。
吴天恒是她对“文化人”这个词的全部想象。
他从小成绩好,清北保送,毕业进了大厂,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上。
他的父母也都是高知,退休之后在家看书、养花、偶尔出国旅游,说话客气有礼,挑不出毛病——除了对她这份工作不太满意。
李欣蕊第一次去他家吃饭的时候,吴妈妈很客气地问了她一句“以后有什么打算”,她说“就演戏吧”,吴妈妈笑了一下说“也挺好的”,那个“也”字她听出来了,但她没多说什么。
她知道自己跟这个家庭的差距,她家开超市的,她妈把收银台当办公桌,她爸跑网约车赚点菜钱补贴家用,跟她男朋友家完全不是一个世界。
她能找到吴天恒这样的男朋友,别说她自己了,她妈唐美玲都觉得是高攀了。
所以她在这段关系里一直是那个“多做一些”的人。
吴天恒做程序员的,这行最容易掏空身体,加班熬夜、久坐不动、外卖对付一口是常态。
她跟他同居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他的饮食,冰箱里冻着她提前备好的分装菜,锅里永远有温着的汤。
他胃不好,她常备猴头菇和山药;他颈椎硬,她买了合适的枕头。
他爸妈虽然不太喜欢她,但从来没说过“你们分手”这种话,李欣蕊觉得大概就是因为——她把他照顾得太好了,换了别人未必能做到这个份上。
她并不觉得自己委屈。
她从小就是那种照顾别人让自己踏实的人,给吴天恒做饭、收拾屋子、把他的生活安排明白,她觉得这是她在这段关系里的价值。
她妈说过,人家条件那么好还愿意跟你在一起,你好好对人家。
她记住了,也一直这么做。
车停在一家临街的西餐厅门口,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串,玻璃窗上印着“营业中”三个字。
吴天恒把车钥匙递给门童,走过来的时候很自然地牵了她的手,两个人的影子被门口的灯光拉长了一截叠在一起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对了,你那个话剧,排得怎么样了?”
“挺好的,导演挺满意的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他推开餐厅的门,“我还怕你演那种哭哭啼啼的戏入戏太深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李欣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,但她其实知道吴天恒对她演戏这件事的态度一直有点复杂。
他是喜欢看她演戏的——当初他就是在剧场第一次见到她的。
那是她大四那年接的一个话剧,她演一个民国时期的军阀太太,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,腰身掐得极细,盘扣从颈下一直扣到腰侧,头发烫了民国那种手推波纹的样式,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个时代的气韵。